【江山·风景线】【柳岸】重回毛乌素(散文)
库房就这么大,里面摆放的东西依旧很多。农村人的库房,再怎么收拾,依旧是一副乱糟糟的存在。好像很多东西没啥用处,可掂在手里准备扔掉时,又觉得这件东西不可缺少,换一件依旧如此。就这样好像每件都没啥用,可好像每件都离不了。
好久没有种庄稼了,库房靠近窗户边的角落里,落满灰尘和蜘蛛网的铁锹、锄头和镰刀,上面布满了铁锈,铁锈褐红褐红的,遇上下雨时从窗口淋进来的雨水落在上面,就会有褐红色液体流到地上,形成一滩像凝固了的猪血般刺眼污迹。流尽了褐红色液体的铁锹、锄头和镰刀开始变薄变弱,像历经磨难后的风烛老人。终有一天在“咔嚓”一声轻响后碎成一地虚无。
我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身边放着一把锄头。现在会用锄头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世上好多东西都有人争抢,唯独这老农的农具没人来接手。夕阳的余晖撒在墙上,金灿灿的。墙边那棵树的树荫也投射到墙上,一阵风过,那树影疏疏落落的在墙上不停晃动。阳光涂在老人脸上却变成了蛋红色。树上的叶子好像看出了什么,哗哗笑出了声。老人气定神闲的仰起头,叶子笑得更大声了,还有的干脆鼓起掌,那笑声、掌声结满树梢。
房顶上没有了那袅袅炊烟,也没有了那刺鼻的炭烟味,为啥柴火烧出来的炊烟和煤炭烧出来的炊烟有如此巨大的不同。柴火点着后烧出来的是灰白色烟雾,也呛人,但没有那股呛到脑髓的剧烈炭烟味,有时还有一股木香气。轮到煤炭燃烧时一股浓黑色烟雾冲天而起,烧出来烟雾刺鼻熏眼。不是听谁说煤炭也是植物腐朽后产生的吗,怎么差距如此巨大?不管怎么说现在两种情况都不多见了,原来看到哪家烟囱冒烟时大家还能调侃一下,通过烟雾时长判断一下这家人的吃饭时点,以及做了些啥好吃的。现在村里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剩下为数不多的人家也大都用上了电磁灶或者天然气。那些孤零零的烟囱依然伫立在屋顶,有些已然倒塌。当然谁家做没做饭,做的啥饭也没人能猜的出来了。
每家每户做饭时的炊烟更像是一次做饭经历的展示和信息传递。每次做饭时的烟柱变化都像是实时播报,并告诉在不远处地头劳动的家人,家里做饭进行到哪一步了,那些浓黑色的、灰白色的、青蓝色的,不同颜色的烟柱分别代表的是在蒸馒头还是在炒菜,还是已经进行到了熬粥这一步。地头劳动的人们看着那些烟柱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动身回家吃饭了。
我望着远远的落日,今天的落日不是那么刺眼,甚至有些惨白,照在身上也不是很温暖。落日中远远出现了一个人,这人是谁?我使劲眨巴几下眼睛,距离有些远没认出来。我不再看,转过身假装没看到。没多久就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人,这次近了一些,看清楚是一个身影有些熟悉的人正走过来,可还是看不清那人脸庞,不知道是谁。等再次回头时,来人已来到跟前,这次看清了来人脸庞,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他问了我一句话,没听清楚是啥,我脑子里只顾想着这人是谁。他开口说话时那声音听着也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仔细看看发现那人有些陌生,好像又不认识。再仔细看看那人相貌有些模糊,越发陌生了。他又开口说了一句啥,这次连声音都陌生了。可我还在努力思索着这人是谁。
另一个人出现,我认出了他,干瞪眼不开口,我没法开口,我把他名字弄丢了。你说这关键时刻我怎么能把一个人名字弄丢了呢?我不敢抬头看他期待的眼睛,我怕他看出我的窘迫。我低着头只管盯着他脚上看,好像他名字从他脚上能看出来,我只看到了他松开的鞋带,没看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搜刮许久还是没想起来,我只好打着哈哈。原来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吧?猪喂了吗?还剩多少只羊?“你吃饭了吗”这几个字刚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我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不、不能问你吃饭了吗,前面刚问过猪喂了吗,紧跟着问“你吃饭了吗”不合适。
天凉了,村子里的那条水渠哗啦啦的开始淌起水来。整个夏天水渠上那一个个放水口,干渴的天天张大嘴巴盼着来点救命水。出水口外面的庄稼枯黄枯黄的,如同头发稀疏发黄干枯的孩童坐在田野里眼巴巴的盼着母亲干瘪奶头里的那点奶水。可怜的水还没到半路就被上游种地的抢光了,下游村民陆续去上游交涉甚至斗殴,还是未果。直到政府出面协调,那如同孩童尿般大的水才终于趁着夜色缓缓而来。下游田地里的夜晚一片手电闪烁,等待了许久的人和庄稼彻夜不眠。如今田里庄稼收割殆尽,苦苦期盼了一个夏天的水满满当当顺着水渠流入漫漫荒沙。
多少人是靠着村子里的这片土地养活大的,后来孩子们念书长大,再后来一拍屁股进了城,早已忘了在村子里的那片土地。偶有回村创业者,还在那片土地上不停攫取,土地一年比一年稀薄。这群长大的孩子也有了孩子,这些孩子们的孩子还能靠着这片土地吃饭吗?这片土地下面藏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片土地随便翻开一个土块,下面隐藏的秘密估计我穷极一生都未必能搞清楚,这不,我现在看到几只蚂蚁,蚂蚁都有好几种,刚刚看到的那几只是小而黑的,这不又不知从哪钻出来几只比刚刚大一些还是褐色的。咦,怎么又飞来一只更大一点黑色还带翅膀的?还有一些我见过但叫不上具体名字的虫虫、牛牛。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小动物、小昆虫,当然应该还有好多我都没见过的,还隐藏在下面更深的泥土里没露面的。我又能知道多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