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韵】七律•牙疼有记(古韵五首)
余,一介饕客也。少时铁齿铜牙,咬铜豆而咔咔有声,嚼冰块而嘎嘎作乐。自以为此生与牙疼二字,缘吝八百里,恨隔九重天。
然天道好还,苍天饶谁?忽一夜,牙关内似驻了孙猴子,持铁棒左突右冲;腮帮边如藏了穿山甲,拱隧道上蹿下跳。起初尚嘴硬曰“上火”,狂灌凉茶;继而脸肿如猪头,始知不妙。于是乎,度日如岁,捱秒如年,更深夜半,枕衾成麻花状,地板印鞋底痕,几欲仰天长啸——又恐四邻以为狼嚎。
痛极生悲,悲极生怒,怒极转念:既已痛成这副嘴脸,何不记之?岂不闻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余固有一痛,或痛而无声,或痛而留诗。与其辗转反侧暗骂娘,不如泼墨挥毫写“龟孙”。于是披衣就案,忍泪研墨,每痛至深处,便得一联;痛若稍缓,再补一句。如此拉锯鏖战,竟成十章。自病时之呓语,到医时之受刑;从谢牙之反讽,至悟道之荒唐,洋洋洒洒,真可谓“把胸膛拍遍,无人会,牙疼意”。
或笑曰:牙疼区区小疾,何至十首?余正色答:君未疼彻骨,莫论小与大。试问:头痛可裹巾,腹痛可捧腹,心痛可吞酒,牙痛可奈何?捂之则叩击更烈,揉之则火上浇油,哭之则神经牵动,笑之则腮帮痛绝。天下苦疾万万千,唯此獠最不讲武德——来无影,去无踪,不取性命,专磨意志。余之十首,非矜才使气也,乃向此獠呈降表耳。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十首已成,痛犹未已,奈何奈何!
诗成诸友如观,或抚掌大笑者,或掩口葫芦者,或有同病相怜者潸然欲泣。余皆不顾,唯自题数语于卷端,以告后来者:读此诗时,若觉好笑,请念余半宿枯坐之苦;若觉无聊,请珍自身一口好牙。若觉又不免想笑,又想同情——善哉,尔已得牙疼禅三昧矣。
时大痛初愈、小痛复萌之夜,本阁主观月自嘲吟尔。
是为序。
——丙午年三月十五日凌晨
其一 病
咄咄牙关不独饶,深更辗转敌狂潮。
痛时似听紧箍咒,静处偏闻离别箫。
劝我减餐浑是骗,欺人寡语总无聊。
一宵难寐成枯坐,窗外鸡声过谢桥。
其二
烧烤火锅安敢闻,三餐自此割腥荤。
馋虫欲动牙先怒,饭碗虽温胃已焚。
昔日嚼冰夸好汉,今朝咽粥扮斯文。
忽思久病成良士,天下英雄彀中分。
其三 医
神医拍片光如雪,咧嘴张唇类受刑。
钻骨惊魂穿隧道,拔根动魄响雷霆。
一锤敲定三更恨,众目睽睽独我醒。
告曰从今无大碍,只留黑洞在心灵。
其四 谢
几番啮我如蛇咬,半世帮腔做助攻。
今日摇头无复节,方能换汝不由衷?
从来硬壳装豪士,到底乖乖喝冷风。
幸有良朋赠霉素,柔肠一捧愧英雄。
其五 悲
听人唇舌辩雌雄,我独牙龈虐一通。
鼠辈凿墙墙不破,儿曹碰壁壁成空。
论交偏喜酸滋味,处世常遭冷暴风。
笑说此身多坎坷,原来痛后似惊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