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呆久了，整天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心都变得拧巴巴的，不舒坦。我们准备去秦岭野营，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自七月中旬，暴雨一场接一场，持续了半个月。山体被冲刷，多处路段塌方，还听说有人在峪口被洪水冲走。秦岭封了山。我们每天刷天气预报，盼望着天上厚重的乌云赶紧消散。直到八月初，道路抢通，部分峪口重新开放。这一日，天空深邃湛蓝，像一位魔法师，白云朵朵像一张张热情的笑脸。我们决定去抱龙峪——传说中风景最优美的峪口，还有唐王李世民练兵的唐王寨呢！
　　 “大秦岭，我们来了！”手握方向盘的老公激动地说。
　　 从子午大道向南至环山公路，穿过子午镇的中心大道，进入山区。两边的山体高耸，绿色植被渐渐浓密起来。水泥山路狭小。
　　 不久，看到一所科研院落——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六院。有部队驻守，持枪的军人来回巡视。
　　 沿途有很多农家院，被大树笼罩，光线幽暗。小院连绵数公里，形成了一条安静的农家街道，没有商业气息，也看不到人。
　　 车速疾驰，马路边突然闪过一个小亭，亭内有石桌石椅，三四个男人围坐在桌边，石桌上放满了食物。见有车来，齐刷刷地看过来，他们表情饱满，餐饮正酣。
　　 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在这狭窄的水泥路上走久了，心中难免疑惑：为什么没有车？前方有大路吗？这条路会将我们带到何方？
　　 怀着这份忐忑，我们继续前进。终于在一栋低矮简陋的农舍边，竖着一个招牌——“前方道路封闭，禁止车辆前行”。
　　 所谓的农舍就是马路边的三间土房，旁边两间低矮的窝棚，前面是猪窝，后面是鸡窝。窝棚上方，一棵硕大的核桃树——老树，青绿色的核桃将枝头压得低低垂下，巨大的根有一大半裸露在外，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遮蔽着一方天空。我们将车停在这棵树下。
　　 院子前——如果这能称为院子的话，它的门前就是我们来时的路——有三五只乌鸡悠然地散步，几只鹅黄色的小鸭子，一身嫩黄的绒毛，肥嘟嘟的屁股摇摇摆摆，跟在后面。
　　 一张圆桌边围着几个人，好像在打牌。一位中年女人见我们的车停稳，站了起来，远远地喊道：“停车要收费。”
　　 “多少钱？”我转过身问。
　　 “十元。”
　　 “现在付吗？”
　　 “现在付。”
　　 说话间，她已经到了跟前。我扫了她的收款码。转身时，一抹红色映入眼帘——那是一个老人，身材纤瘦，腰板挺直。
　　 “那是额妈。”中年女人说。“八十七岁了。”老人缓缓走着，脚步不大，却很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
　　 真好，八十七岁了还有这么好的身体！“ 这里有野营的地方吗？”老公问。
　　 “往山上走一点，有一块平地，有大树，凉凉的，在那里就很好。”女人说。
　　 “我先去侦察一下。”儿子大声说，向山上走去。很快他回来了：“那边不错，很不错的地方。”
　　 “现在就去。”我们齐声说。
　　  打开后备箱，拿出桌椅、食材、锅灶，我们向山上走去。短短二三十米的山路，什么东西都没拿的我开始喘起来。这上山的路啊，真不易！
　　 小山顶上有一块平整的土地，几棵大核桃树将上空遮得严严实实，紧挨着山间小溪。正好在这里搭锅支灶。拆开新买的燃气炉——专程为这次野餐买的，儿子研究着怎么用。我们支起桌子，拿出食材摆起来，鸡肉、牛肉、大虾，各种新鲜蔬菜，还有一整个大西瓜，一桶矿泉水。不一会儿，锅里已是热气腾腾。儿子带着小堂弟，一会儿在溪边玩耍，一会又在石间跳跃。树枝抽起水流，浪花四溅，孩子们的脸上笑容不断。
　　 吃完饭，我们开始爬山。听说山里面有一个小型瀑布，这是我们的目标。山路仅容一人通行，崎岖而上。树枝遮天蔽日，透过缝隙，头顶湛蓝的天空被切割成碎片，几片白云飘荡，一束束阳光射进来，光影斑驳。
　　 儿子说，他跟同学骑车来过，这样的路只能扛着自行车徒步进山，那份艰辛自不必说。说着他和小堂弟快速向前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小虫的啁啾声从茂密的草丛中传来，像一首集体的大合唱。山路越来越窄，热浪滚滚而来，空气稠得化不开，堵着胸口，呼吸困难。
　　 我有点担心孩子们，他们跑得太快，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可现在连转身都难，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荆棘拂面，稍有不慎就划伤肌肤；一只小虫擦着肌肤飞过，也痛得钻心。我想喊他们，可这深山老林，能听到吗？
　　  我们低着头继续攀爬，不断抬头寻找孩子们的背影。山路渐渐开阔，树木稀疏，天地变得明朗。一条平坦的溪流冲击出一片沙石浅滩，一座高大的山体耸立在溪水的尽头，水流潺潺而下，一片小型瀑布“哗哗哗”从山顶垂落，飞瀑四溅，一股凉爽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个孩子已经站在了半山腰，瀑布从眼前飞流而下，两人高举双臂，做出V字手势。
　　 我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凉丝丝的水雾扑打在脸上，看着被划伤的手臂，我想起刚才爬山时的狼狈，忽然感到这山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们山外人把偶尔的进山当成诗，可山里的人呢？
　　 瀑布后面的半山腰，有玉皇殿，太清殿，龙王殿，供奉着天上的，地上的，水中的三大领袖。殿外有供游人休憩的条椅、坐垫，饮水机，还有一个木牌上写着李道长的微信号。
　　 瀑布下方有几间简陋的二层木屋，姑且称之为道观吧。观外屋檐下晾晒着被褥，让这没有人烟的地方有了一丝烟火气。屋檐下静坐着一个人，默默地朝这边看——这就是李道长吧。他一动不动，很安静，像这空山一样寂静。
　　 我和老公坐在小小的沙滩上休憩，看飞流的瀑布。孩子们在水中玩耍，捉蝌蚪，垒沙堡。
　　 毕竟是伏天，闷热难耐，不能久坐。舒缓一阵，我们下山而去。
　　 下山的路，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来时的紧张和担忧，此刻都化作了轻松。
　　 行到半路，一对年轻夫妻，怀里抱着小孩，气喘吁吁地迎上来：“山上有没有瀑布呀？”
　　 “有的。”我大声说。
　　 “还有多远呢？”
　　 “快了。”
　　 “二十分钟能走到吗？”
　　 “差不多。”
　　 似乎是眨眼间，就出了山间小路，走回水泥路上。路边垂柳密布，摇曳生姿，小溪上人工修葺的水闸控制着溪水缓缓下流。
　　 我们停车的农舍边又多停了几辆车。那户山里人家在小溪边的大树下，三四个人并排而坐，红衣老人坐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手中似乎在操持着什么。
　　 我站在那户人家的门前。高高的门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裂纹斑斑，乌鸡扑腾着翅膀跳进去，蹲在地上拉屎。靠墙垒着几只麻袋。角落里隐约有灶台，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靠近门槛的地面闪着白晃晃的光。
　　 短暂的停留，再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湛蓝高远的天空上朵朵洁白的云；看看庭院中的鸡和鸭，猪圈里的小黑猪，还有那棵结满果实的核桃树，静默地守着一方天空。
　　 这是我们山外人眼里的世外桃源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岁月静好，安然若素。这位老人，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呢？
　　 我们驱车下山，原路返回。坐上车，打开空调，凉爽的风吹走了山里的沉闷，心也舒畅起来。
　　 一切与来时所见相同，只是那小亭下的石椅上，换了新的面孔。那一片农家街道依然静谧无人，想必晚上会有市区的人驱车来这里吃饭吧。
　　 这山里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山外人想象的那般美好。住惯了高楼大厦，看腻了城市霓虹，就盼着换一朝山水、改一副头脸，过一点新鲜的生活，寻找一片心中的净土。可山里人的日子从来不是诗。他们也盼着能走出去，看看外面多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