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暖】拔黄芥(散文)
在我的家乡,黄芥和菜籽是同一种植物,结出的都是米粒大小的籽实。
家乡日常食用的素油多为胡麻油,当地人基本不会专门种植菜籽榨油。但胡麻地里,总会自然生长出不少菜籽,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黄芥子。
胡麻中若是掺杂了菜籽,榨出的油便会带着一股辣味。因此,人们压榨胡麻油前,都会用细眼筛子仔细筛除里面混杂的黄芥籽,再送去油坊加工。不过,被筛掉的黄芥子并非毫无用处,老人用来做芥末菜。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每到夏天,鲜嫩的黄芥子,便是农家餐桌上一道朴素又鲜美的吃食。
如今的人早已不再吃黄芥子,可在物资匮乏的过去,当农家餐桌菜品单调寡淡时,清爽的黄芥子,总能在燥热的夏日里,为人们增添几分食欲。
小时候,家里白面格外紧缺,不是生产队种的小麦少,而是小麦都用来交公粮了。生产队也不能全种小麦,毕竟每个生产队都养牲畜,如牛、马、羊等冬天要靠吃莜麦秸秆生存呢,所以即便是莜麦产量不高,也还是必须种的。家里除了老人和孩童,平日里很难吃到馒头、饺子这类面食,一日三餐,大多都是各式各样的莜面主食。
那时候的莜面吃法简单有限,讲究些的会做莜面鱼子、莜面窝窝,最家常的便是莜面馈垒。做法十分省事,将莜面拌成花生米大小的碎粒,入锅焖炕至熟即可。莜面馈垒是农村人家最常见的早餐,不单是做法简便,更关键是耐饿。家里的壮劳力吃上三大碗,下地劳作一整天也不会觉得饥乏。
从前家家户户的吃食,全靠生产队统一分配。秋天腌制的咸菜、地窖储存的蔬菜,要勉强支撑一整年。可分配的物资本就有限,即便省吃俭用,也很难熬过漫长时日。就这样,夏日里随处可见的黄芥子,便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难得的美味。
每到芒种前后,各村生产队便开始下地锄草。小麦渐渐长高,莜麦刚刚泛青,胡麻苗也破土而出。庄稼蓬勃生长,杂草肆意蔓延,田埂地头、各类农田里的黄芥子,也悄悄抽出嫩芽。其中胡麻地里的黄芥子长势最盛,小麦田、莜麦田里也随处可见。只因这些地块前一年大多种过胡麻,散落的黄芥籽,来年便会生根发芽。
待到黄芥子长至七八公分高时,乡亲们便会结伴下地,将黄芥子连根拔起。带回家剪去老硬根须,搭配当地称作山药的土豆一同炖煮。土豆软糯绵密,黄芥子软烂适口,一碗热气腾腾的山药炖黄芥子,搭配莜面窝窝、莜面鱼子,便是最地道的农家滋味,格外解馋。
等到黄芥子渐渐拔高、抽出菜苔,依旧鲜嫩爽口。人们便会多采摘一些,一部分留着和山药现炖现吃,另一部分收纳在小盆中腌制,做成酸咸菜,就着朴实的莜面馈垒下肚,清爽鲜嫩,酸中带着一点辣味,也是独一无二的乡间风味。
我六岁那年的夏天,父母整日在生产队忙着农活,常常早出晚归,只留我独自在家等候。一天午后,看着放学的哥哥姐姐结伴归家,邻居几位姐姐提着竹篮,说说笑笑往地里走去,原来是去拔黄芥子。我满心好奇,也拎起家里的小竹篮,踉踉跄跄跟在她们身后。
“小虎,你个子还没竹篮子高,跟着凑什么热闹?快回家吧!”邻居秀梅姐回头笑着劝我。“我不回去,我也要拔点黄芥子,让妈妈炖山药吃。”我执拗地嘟囔着,一步不肯落下,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走了没多久,便到了田间。盛夏气候干旱,土地松软,但我年纪太小,力气微薄,每拔一棵黄芥子都格外费力。好几次用力过猛,黄芥子连根拔起,我却直直摔坐在田地里。
起初大家聚在一起采摘,没过多久便各自散开,分头寻找。我低着头,一心一意寻找嫩绿的黄芥子,费力拔起,在地上抖落泥土,再小心翼翼放进竹篮。不知不觉间,夕阳缓缓西沉,干裂的土地染上昏黄暮色,田间的庄稼与野草,都蒙上了暗沉的色调。我猛然抬头,身边的姐姐们早已不见踪影。
环顾四周,麦苗及膝,草木丛生,一望无际的庄稼层层叠叠。四周尽是浓绿的田地,没有熟悉的小路,放眼望去,连片的庄稼遍布四野,连飘着炊烟的村庄也看不见踪影。想到父母早已下工回家,发现我不在家定会心急如焚,委屈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一热差点哭出声。我强忍着泪水,四处张望,迫切希望能遇见路人,带我走出这片田地,回到村子。
就在我原地打转、茫然无助之时,远处缓缓走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脚步不快,正朝着我的方向靠近。看走路的模样,绝非外出劳作的父母。等身影慢慢走近,我才看清,是刚刚一同来地里的秀梅姐。
“大家早就回去了,你怎么还待在田里?”秀梅姐走到我身前,眉头轻皱,轻声问道。“我……我只顾着低头拔黄芥子,没留意你们都走了。”我声音低低的,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就拔了这么一点点,早就跟你说别来,偏要固执跟着。”秀梅姐伸手提起我的竹篮,里面的黄芥子松松散散,连半篮都不到。
“我就是想吃妈妈炖的黄芥子山药。”我抹了抹眼角,小声说道。
“行,这点勉强够你吃了。”话音落下,秀梅姐便弯腰在田垄间仔细寻找鲜嫩的黄芥子。我跟在她身后,一起采摘,没一会儿功夫,小小的竹篮就装得满满当当。
“快走吧,天马上就要黑了,家里人找不到你,该急坏了。”秀梅姐挎起竹篮,伸手牵住我的小手。暮色渐浓,一长一短两道身影,并肩朝着村庄缓缓走去。
后来我才知晓,父母并未嘱托她前来寻我。是秀梅姐到家后,迟迟不见我的身影,放心不下,才独自折返茫茫田地,四处找寻迷路的我。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如今再也没有人采摘黄芥子当作家常菜。农田里早已不用人工锄草,每逢除草时节,地里都会喷洒除草剂,野生的黄芥子渐渐绝迹,即便偶尔遇见,也再也没人敢食用。
现如今,四季果蔬充足,餐桌之上从不缺新鲜青菜,家家户户无需再辛苦腌菜,各式咸菜副食随手便可买到。但我总会时常想起年少时的秀梅姐。她早已远嫁大同多年,我最后一次与她相见,还是在上初中的时候。
岁月无声流逝,旧日往事渐行渐远,可那份淳朴的善意与温暖,始终铭记心底。往后经年,纵使山水相隔、久未相逢,我也一直学着秀梅姐的样子,心怀善意,体恤他人难处,默默传递温柔与暖意,让每一份孤单,都能被温情温柔治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