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弥留之际，96岁的奶奶去医院看望自己90岁的老伴儿。她握着爷爷的手说：“你先走吧，到那边等我。”已经痴呆得毫无意识的爷爷，突然紧紧握住了奶奶的手……
　　 爷爷晚年患阿尔兹海默症，大约有六七年的时间。最初开始，一向温和的爷爷忽然变了脾气，开始莫名其妙地暴怒，一家人都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正在门口向北张望，并没有发现从南边过来的我。于是我想跟他开个玩笑，就在他身后一闪身进了门。不曾想这就引起他的强烈愤怒，不但恶狠狠地骂我，还颤颤巍巍举着手打了我两巴掌，生疼生疼的。那时候，我对他这种不可理喻地行为很无语，也根本没有道理可讲，这在他以前是根本不会存在的。现在想想，如若我知道这是他即将开始丢失自己记忆的开始，我说什么也不会对他有半点怨恨。
　　 再往后，他就开始忘事情了。起初很轻微，就好像我们普通人忘记了什么一样。但是，有一次，他出去遛弯，过了中午饭才回来，问他去干什么了？他说，去开会了。问去哪儿开的啥会？他却说不上来。他自己也奇怪，百思不得其解后，就逼着我和他一块去看看那个刚才开会的地方。结果，他走了一路，最后问我：“我们这是去干什么了？”我大为惊诧，不知道他居然会忘记刚刚过去的事情。
　　 再后来，他的遗忘越来越严重，那种丝毫记不起来的遗忘，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有些事情他会重复说好几次，有些事他还会重复做好几遍。走出门去拿东西，刚走出门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刚刚吃过饭不一会儿就还会要吃饭；也不再认识人。家里来了人，他问人家是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谁，过一会儿，会再问一遍。再过一会儿，再问一遍。起初，大家都把他这种遗忘当成笑话，有时候还会故意逗他，问他吃饭了没有？还认识我是谁不？等等一些问题。他的回答往往会引得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再后来，他开始遗忘自己的家人。他会忘了自己的儿子，忘了跟他相伴了几十年的我奶奶，也会忘了他一直疼爱呵护有加的我。慢慢的，他的记忆力就只剩下一些陈年旧事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常常对着奶奶喊娘。有时候，半夜里醒来，就“娘！娘！”地大声喊，奶奶被他吵醒了就劝他：“半夜黑介的，喊啥嘞，快睡吧。”爷爷听了，也不说话，就顺从地躺下继续睡觉。
　　 爷爷是一个老干部，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从大学入伍，进入工程兵并随军跨过鸭绿江。他的文化水平很高，也很注重自己的仪表形象。尤其那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看他年轻时的照片，都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然而，他渐渐不知道了理发，刮胡子，也不再注重衣着，甚至也不再洗脸。以致到最后连鞋也不会穿了，就那么邋里邋遢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们看不过，就为他洗脸、刮胡子、剃头发，然而，他总是会很抗拒。不让我们完成任务，带着剃了一半的头就要走开。于是一家人只好在耐下心来做他的工作，直到完成这次理发。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的春节，我们家是从来没有买过对联的，都是爷爷自己写的。他还教我从小写毛笔字，然后到了春节就让我也参与到写春联的工作中。直到最后，他把这个任务完全给了我。2011年春节前，我又像往常一样开始写对联。正在我要开始的时候，爷爷走了过来，站在了桌子的旁边，我的脑子灵机一动，对爷爷说：“爷呀，又该写对联了，还是您写吧！”他竟然欣然答应，就从我的手中接过了毛笔去往砚台中蘸墨水，一如往常那样。这让我一度认为他是恢复了健康。可是，他拿起笔，只写了四个字：“春为一岁……”就停了下来，问我：“这是干什么呢？”我一愣，“春为一岁首，梅占百花魁。”这是他教我写的第一副对联，也是我们家每年春节必写的一副对联。在我的小手还握不住毛笔的时候，他就教我认识这十个字，还告诉我这两句话的意思，让我牢牢地记住。后来我就知道，他是在让我知道做人要有目标，要做优秀的人。然而现在，我的爷爷，他居然也不记得了，连过年这件大事都不记得了！我看着他迷惑的双眼，含着眼泪笑着回答他：“你咋连过年都忘了？这不又过年了嘛！所以才写对联呀！”可我的爷爷虽然也像明白了一样“哦”了一声，但眼睛里却依然满是迷茫。我知道，他永远遗忘了他所熟知的一切，他的大脑又回到了婴儿时期的样子。
　　 此后又过了三年，他终于啥也不知道了。最后的日子里，我在医院陪他，半夜里起来为他换纸尿裤，看着他蜷缩在病床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两只手毫无意识的在空中抓来抓去。我的心里很难过，于是，我一个人一边喃喃自语跟他说话，一边回想小时候他对我的好，往往说着说着就失声痛哭起来。他在医院住了29天，我陪了他27天，几乎夜夜如此。我多想他能恢复健康，还能正常地和我说说话呀！然而，一切都已不再可能了。其间只有一次，就是奶奶来看望他，对他说：“你先走吧，到那边等我。”爷爷的眼里突然有了光，他的手一下握紧了奶奶的手。
　　 也许，爷爷正是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残存的记忆，和今生今世最牵挂的人做了一个约定，或许，那也才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忘记的人吧？
　　 三天后，我的爷爷就走完了他的一生，永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