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地心谷探境(散文)
回到武汉半个多月了,可我还在回味恩施地心谷之旅。特别是那声“哇”。
四月初的那天,上午,天气晴好。我随三位退休老友——黄老师,李老师,李师傅,像磨圆了的四颗石头,滚进了建始地心谷。
我们坐景交车上山,再顺着山路往下走。一进景区,就看见了峭壁上的十个大字:“石门锁千古,峡谷藏万象。”
我心里想:千古锁得住?万象藏得住?身旁的黄老师,教语文的,好像很懂得这十个字的意蕴,仰头念出了声。李老师也跟着念,英语老师的语调让尾音微微上扬。
进谷有两条路:高空玻璃桥,或者绝壁栈道。企业技术员出生的李师傅说:我们这帮老骨头,平均年龄69岁了,还是走栈道好。虽然路程长些,但是可以边走边停边观景,心里也踏实些。大家都赞同。
这条栈道约四千米,其中悬空段两千二百米,亲水段一千八百米。踏上悬空栈道,感觉云朵就围绕在我们的身边。长长的栈道,弯弯绕绕,起起伏伏,就像一条带子,飘向峡谷深处。
下到绝壁半腰,低头看,河不宽,水却急。石头撞石头,撞出一团团白沫子。
“这水磨了两亿年。”李师傅说。来之前他查过资料:这一带是三叠纪地层,两亿三千万年。这数字大得令我们失去了实感。可眼下那些石臼呢?圆溜溜的,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上千个不止。被河水一口一口啄出来的。时间,在这里有了形状。
我想到了《诗经》所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古人没有“三叠纪”这个词,却把时间的巨力藏进了四字一句的韵律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又隆起为山陵——大地一直在做深呼吸。我们只是碰巧赶在了它的一次吐纳之间。
越向深处走,景致越发明媚动人。临近亲水栈道,俯瞰溪流,一块巨石卧在湍流中,形如巨龟。头高高昂起,正迎着水流,奋力上行。旁边牌子写着:“逆水神龟”。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石头确实像——龟壳的纹理、脑袋的轮廓,都活灵活现。更难得的是那股子劲儿:水从上游冲下来,它偏迎着,纹丝不动。上亿年的激流冲刷,它始终保持向上的姿态。
我被这神龟逆水的姿态感动了。我想到了人生:谁没逆过几回水?
黄老师教书四十年。有一年冬天,她发着高烧站讲台,下课铃响,人直接滑倒在讲台下。学生把她扶起来,她第一句话是:“作业收了吗?”
李老师十八岁下乡当知青。白天下地劳作,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后来考上师范,带着孩子,屋里娃哭,她照样认真备课。“咱不能误人子弟。”这话,她说了一辈子。
李师傅最大的特征就是讲“认真”。有一回,为一个公差,跟厂长拍桌子,影响了正常晋升。退休后开车,限速多少开多少,不怕他人讥笑。
要说“逆水精神”,我们四个谁都不比这块石头差。可石头是被水冲成这副模样的——我们不是。我们是自己选的水流,自己要站住的。站了大半辈子,没趴下。
转过一个弯,只见一道不大的瀑布从七八十米高的峭壁上直泻而下。白晃晃的,像一匹素缎被天神失手抛落,又被山风扯得飘飘荡荡。水珠砸在潭面上,溅起层层雪沫,发出“咕咕”的响声。柳宗元写小石潭,“闻水声,如鸣珮环”——那是清脆的。这里的瀑布声不是珮环。是低音鼓。是大地的心跳。是亿万年积攒的胸腔共鸣。
我站在水雾边沿,让细密的水珠落在脸上、手上。抬头,阳光穿透水雾,竟架起两道彩虹。
李师傅举着相机猛拍。我呢,情不自禁吟起来:“谁持彩练舞苍穹,直下深川气若虹……”正思索下句,黄老师脱口而出:“雾散天开悬画境,飞泉流韵醉东风。”我俩相视而笑。山风把笑声吹散在水雾里。李老师接话:“两位语文老师诗兴大发。这峡谷啊,待我们不薄。”
被人善待是福气;被山水善待,应该也是吧。
过了瀑布,两岸绝壁像是要合拢。天空被挤成一条弯曲的缝。
终于,“地之心”到了。我事先看过图片,知道这里有一汪碧潭,形似心脏。但图片是死的。真站在它面前时,我们还是“哇”了出来。
先是黄老师“哇”了一声。李老师跟着“啊”了一下。李师傅张着嘴,怕是“哇”了不止一声吧?我也没能免俗,实实在在地惊叹了一声。扑在栈道栏杆上,把脑袋往碧潭里伸。盯着那潭活着的水,一时竟看呆了。
那形状像极了一颗心脏,圆润饱满,嵌在峡谷最深处。颜色随光线流转——碧绿,湛蓝,偶尔泛一丝暗红。上流与下流的河道,像进出心脏的主动脉;潭面的波纹与两岸岩壁的纹理,像细密的毛细血管;水流的轰鸣,像血液在周身澎湃。
“它就是地球的心脏。”——这当然是我的胡思乱想。可站在这里,谁不想胡想一回呢?
科学的原因我知道。可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把自然比作自己的身体?山叫“地脉”,水叫“血液”,潭叫“心脏”。是自恋?还是共情?或许都有。我们在自己身上找不到答案,便去大地上寻找影子。找到了,就激动不已。
惊叹之后是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咚咚声——便误以为是大地的心跳。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可我们偏要来听它说话。这多情,不正是我们活着的证据么?没有人类的多情,美只是物理现象;有了它,美才成为美学。
六十九岁的我们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比人类活得久远的石头和河水。人的悲欢离合算不得什么——不是虚无,是释然。像一滴水认出了大海,知道自己终究会回去,便不再慌张。
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地心”,向着出口继续前行。途中遇见了“石来运转”。一块斜躺在河谷的巨石,周边许多石臼。牌子写着:土家人信“石”通“时”,摸石能时来运转。
摸摸石头就能转运?说实话,我不信。多少人摸了一辈子,该累还累,该苦还苦。可我还是弯下了腰,伸手想摸摸那块石头。够不着,缩回手,便自嘲:“这把老骨头了,还信这个?”又想,信不信是一回事,弯不弯腰是另一回事——至少,我还能弯下去。
正午时分,我们走出出口,看见一块褐色大石头,上面刻着七个红色大字:“地心归来不看谷。”我认为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别的峡谷也有其特色。但地心谷这个地方,让人想得太深——深到心里去了。别处看谷看风景,这里看谷,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自己。它照见我们脸上的皱纹和白发。更照见我们身上那股子劲儿:都快古稀了,还愿意走三个多小时的险峻山路;还愿意为了一汪潭水“哇”地叫。
回程的车上,我回想起进谷时看到的那句话——千古锁住了吗?万象藏住了吗?我们四个老人,不都带着满肚子的想法,出来了么?
“这趟来得值。”我说。
大家都应和着。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奇观。是它让我们确认了自己——这四枚被岁月打磨的卵石,依然保有逆水的勇气,依然会对美发出惊叹,依然愿意在彼此的目光里,慢慢走完剩下的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