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种出一个春天(散文)
我总以为春天是大自然的馈赠。
待惊蛰的雷声过后,清明的雨水落下来后,待杨柳枝的梢头上长出第一个鹅黄色的芽儿,春天便来了。但我我发现这世间还有另外一种春天,是栽种出来的。
在河西走廊的最末端,有着一个叫做甘子岭的地方。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被那里的荒芜震撼。天空是黄的,大地是黄的,风也是黄的。沙子打在脸上,如同细刀在割肤。我站在沙丘上朝着四周观望,几百里地看不见一棵树,看不见一丛草,只有连绵不绝的沙丘像大海凝固的波涛一样。我忽然就明白了古人们为什么把这儿称作绝域,这儿是拒绝生命的。
可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并不接纳生命的地方,我遇到了一群人。
他们的皮肤黑得如同那皲裂的树皮一般,嘴唇干巴巴地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手指粗壮得好似铁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们既不是农民,也不是牧民,他们有着一个专门的称谓——治沙人。
领头的那个老康蹲在沙窝里面。他手里面捧着一棵瘦小的梭梭苗,如同捧着一个刚来到世间的婴儿一般。那苗子才一拃长,细细的、软软的,根上面还带着一小块湿泥。老康用小铲子慢慢挖开一个坑,把苗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沙子把坑慢慢填平整,最后提起一瓢水轻轻浇下去。那水是从几十里之外拉过来的,一瓢水价值一块钱。我问他苗子能不能存活,老康头都没抬头,说道,种了三年,成活了三百棵。
三年的时间,才成活了三百棵树。我心里盘算着,一年大概也就能有一百棵成活。风一吹,沙子一埋,谁也说不准明天那棵树还在不在那儿。
那还要一直种吗?这话问出来我立马就后悔。
老康抬起脑袋瞅了我一眼。他那双眼睛被风沙给打磨得通红通红,但眼里总感觉有某些东西,让我不敢直直地盯着去看。他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种了不一定就能够存活;但要是不种,那肯定是一棵都没有。
这句话似一枚钉子,狠狠地刺进我心里。
老康跟我说,他在这儿已经种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前他们的村子还处于东边三十里的地方。那时候,沙子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草场还存在着,还能去放羊。之后,风沙一年比一年厉害,草一年比一年少,村子一年比一年往后退。有些村民就搬走,有些就出去打工,只有老康没有离开。他不单单是在种树,而是想要把退走的村子再给种回来。
要是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话,那我便将春天给栽种出来。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事情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平常。
这里的春天和其他地方是完全不同。其他地方春天是色彩绚丽,是有鸟儿啼叫、有花果飘香。而这里的春天只有有风沙,有干渴,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每一年春天种下的苗子,到了夏天就死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些,艰难地熬过了秋天,却常常熬不过冬天。治沙的人有这样一句话:一年青二年黄,三年见阎王。沙区的树能够活过三年才算是真正成活了。
我问老康,在那艰难困苦的时候,可曾有过想要舍弃、放下的念头?
他默默无声了好长时间,长得让我感觉他好像压根儿没听见我的话。随后他朝着远处的一棵树指了过去,那棵树有那么两三米高吧,树干是弯弯曲曲的模样,叶子也是稀稀拉拉的,就像一把撑不开的伞。老康说那是他栽种的第一百零八棵树,而且还是第一棵存活超过三年的树。那时候他四十七岁,跪在这棵树前面哭了半个小时之久。这株树活了下来,我便知道自身所行走的这条路是能继续往下走的。
我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远处竟有树木。一棵、两棵、三棵……树木稀稀拉拉。这些树木不挺直,不高大,更不好看。它们弯曲的枝干被风沙磨砺得泛白,可是一它们还活着,在这个连氧气都稀少的地方,顽强地活着。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高贵并非是在高高的处所去欣赏景致,而是在泥泞里种下希望。看着这些瘦弱却鲜活坚韧的生命,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这些治沙人,他们并非英雄,他们都是种树人,是把自身命运和这片土地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普通人。他们把青春奉献在这广袤的沙里,汗水渗进沙里,他们的眼泪埋进沙里,只为让家园添一抹绿色,让春天多一丝果木清香和虫鸟的啼鸣。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一辈子。
回去后,总有人来问我,治沙究竟会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我想,意义大概就存在于很多活下来的树木之中。就算一千棵树里面只有一棵树存活下来,那棵树便就是意义之所在。它顽强地挺立在那里,向着风沙大声宣告:这里是有生命的,这里的人,从不会低头认输。
当离开甘子岭的时候,老康给了我一截梭梭枝。他说,这个东西表面已经干死,但泡到水里还能够存活。我半信半疑地把它接过来。回到城里后,我把它插到玻璃瓶里,灌上水泡着。几天后,那干枯的枝条竟然冒出了绿芽。我盯着那一点儿绿看了好长时间,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种出了一个春天。
春天并非是等待就可以到来。春天,是一瓢又一瓢的水给浇灌而成的。春天,是一棵又一棵的树给栽种出来的。春天,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给守护出来的。春天并不在日历的上面,它在治沙人的手心里,在梭梭树的根须之中,在一寸一寸夺回来的沙土里。这个世间,总有那一些人,心甘情愿去做最为艰苦的事情,去栽种极难培育的树木,将根深深地扎进那片原本没有根须可以扎根的所在之处,在原本没有春天的地方,栽种出一个充满生机的春天。
多年后,我又再次前往甘子岭,远远就看到那里有一片树林。林子不是很大,树木不是很高,但是却是绿色的,盎然在那片沙土中。那是这世间极其动人的景致,那一片绿色里面,一定隐匿着一个人最赤诚的一生。
不,是很多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