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囊，翻开词典，不过是形容人无能又怯懦的贬义词。可自打我陈宫在白门楼引颈赴死，后世品三国的看客们，对着我的后半生，总爱轻飘飘丢下一句“窝囊”，仿佛我这一辈子，就是个识人不明、自寻死路的蠢谋士。每次听到这般评价，我这九泉之下的人，都忍不住想从地底下跳出来：你们只盯着成败的结果，却从不问我心中的道义与抉择，凭什么用一句“窝囊”，就盖棺定论我这一生？
　　 其实单说我陈宫一个人的评判，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历史长河里一粒不起眼的沙子，后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可偏偏，世人评判谋士的那套标准，从头到尾都歪了——把“以成败论英雄”刻进了骨子里，延伸到谋士身上，就成了“以成败论谋士”。这套标准简单粗暴：选对英主，跟着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就是高明谋士；选错了人，一败涂地，身死名裂，就是一个窝囊废。
　　 就拿郭嘉来说，后世皆夸他慧眼识珠、智谋无双？他原本跟着袁绍，那袁绍何等风光，四世三公，门客遍天下，手握重兵威震中原，对郭嘉也算得上礼遇有加。可郭嘉倒好，一眼看穿袁绍徒有其表，外宽内忌，优柔寡断，跟着他注定难成大事。转头就投奔了当时要兵没兵、要地盘没地盘的曹操，凭着一身谋略，帮曹操平北方、定天下，深得信任，最后名垂青史，人人都赞他选对了路、跟对了人。
　　 按照这套成败标准，我陈宫确实该被打入“下三滥”的行列，说我窝囊，似乎也挑不出错。毕竟我后半辈子，放着前途光明的曹操不跟，偏偏叛了他，转头投奔了有勇无谋、反复无常的吕布，最后落得个城破被俘、慷慨赴死的下场。曹操和吕布，一个是乱世奸雄，一个是一介武夫，两人的政治眼光、格局谋略，差的简直是云泥之别，任谁看，我这选择都像是脑子犯浑。
　　 说起吕布，这人的品行，就是个典型的有奶便是娘的主，说他是恶狼都便宜他了。最早他跟着丁原，丁原待他亲如父子，恩重如山，可董卓随便拿些金银珠宝、高官厚禄一诱惑，他立马反手就杀了丁原，提着旧主的人头去投靠董卓，还恬不知耻认了董卓做义父。后来呢？不过是和董卓的侍婢私通，怕事情败露丢了性命，又联合王允杀了董卓。从头到尾，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为天下、为道义，全是为了一己私利，好色贪利，无情无义，这样的小人，根本不配谈什么宏图大业。
　　 世人都说，我陈宫放着明主曹操不辅佐，偏偏去投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吕布，就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活该落得凄惨下场，这不是窝囊是什么？可抛开成败，看看我心中的坚守，看看我为何要做出这般抉择。若只以成败论高低，那世间所有坚守道义、不愿同流合污的人，岂不是都成了窝囊之辈？
　　 我承认，早年的我，也曾把曹操当成乱世之中能拯救苍生的英主，我对他，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满心期许。这事还要从初平三年说起，当时我在兖州任职，刺史刘岱在对抗青州黄巾军时战死，兖州一下子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黄巾军势如破竹，百姓流离失所，整个兖州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再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主政，这方土地就要彻底毁了。
　　 那时候的曹操，刚在反董卓的战争中栽了大跟头，手里只有几千残兵，没有正经地盘，更没有显赫的官职，看着就是个落魄的创业者。可我偏偏在他身上，看到了其他军阀没有的魄力与格局。当时天下诸侯，要么只顾着抢地盘、敛财物，要么胸无大志、苟且偷生，没一个真正把百姓安危放在心上。唯有曹操，有平定乱世的志向，有治军理政的才干，不是那种庸庸碌碌之辈。
　　 我心里清楚，要安定兖州，非曹操不可。于是我放下地域偏见，奔走于兖州各大士族、官吏之间，苦口婆心游说，力主迎接曹操来兖州担任州牧。要知道，当时兖州的本土势力，大多排外，不愿让外来人执掌兖州大权，可我凭着自己在兖州的声望，硬生生说服了众人。之后我又亲自去见曹操，把兖州的战略地位、当下危局一一说给他听，劝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入主兖州。
　　 曹操当时正愁没有立足之地，我俩一拍即合。可以说，没有我陈宫，曹操根本不可能轻易得到兖州这块创业基石，更别说后来一步步壮大势力。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我陈宫绝非庸碌之辈，更不是什么识人不清的窝囊废。我有眼光，有魄力，能在乱世之中发掘潜力之人，这份见识，未必比郭嘉差。
　　 曹操刚到兖州时，也确实没让我失望。他领兵大败黄巾军，收编降卒三十余万，组建了战力强悍的青州兵，短短半年就平定了兖州战乱，让兖州百姓重新过上了安稳日子。之后，荀彧、程昱、典韦等一众文臣武将，纷纷慕名来投，曹操的势力蒸蒸日上。
　　 念着我的引荐之功，曹操对我极为信任，不仅待我亲如故交，还把兖州重镇东郡交给我打理，让我做东郡太守。那时候，我若是安心跟着曹操，顺着他的心意出谋划策，高官厚禄唾手可得，青史之上，也必定能留下一个“开国功臣”的美名，一辈子顺风顺水，何乐而不为？
　　 可我偏偏做不到，因为曹操的所作所为，彻底打碎了我心中对他的所有期许，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根本不是什么拯救苍生的英雄，而是一个心狠手辣、残暴不仁的奸雄！
　　 让我彻底心寒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便是曹操征讨徐州、大肆屠城。他的父亲曹嵩路过徐州时，被陶谦的部下见财起意杀害，这本是一场意外，可曹操却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陶谦身上，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发兵攻打徐州。破城之后，他丧心病狂，下令屠城，彭城、傅阳、取虑等五城，数十万无辜百姓，不管男女老幼，全被他残忍杀害。泗水河被尸体堵塞，河水为之断流，到处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那些逃难而来、只想苟活的百姓，何错之有？
　　 第二件，便是他诛杀兖州名士边让。边让是兖州名士，博学多才，声望极高，他看不惯曹操的宦官家世，更看不惯他徐州屠城的暴行，偶尔在士林之中议论几句，这本是文人常事。可曹操倒好，心胸狭隘到了极致，直接下令将边让满门抄斩，丝毫不给兖州士族留半点情面。这一举动，让整个兖州的士子百姓都寒透了心，大家这才明白，我们当初迎立的不是救世之主，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我陈宫这一生，刚直磊落，最看重的便是道义与苍生。我当年力主迎接曹操来兖州，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只是想找一个能安定乱世、护佑百姓的英主，让兖州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让天下重归太平。我看中曹操的才干，却没看透他的狼子野心，他的所有谋略、所有征战，从来都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一统天下的私欲。为了私欲，他可以滥杀无辜，可以残害名士，可以置万千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每每想到因我引荐，才让兖州百姓陷入这般险境，我就夜不能寐，满心自责。这是我犯下的错，我必须弥补！曹操待我个人不薄，这份私情我记在心里，可在天下大义、百姓安危面前，个人的恩情又算得了什么？士大夫立身于世，当以天下为念，以苍生为心，若是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就对曹操的暴行视而不见、同流合污，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我知道，反叛曹操，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曹操心狠手辣，谋略过人，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以我的实力，根本难以与之抗衡。一旦失败，不仅我自己会身首异处，还会连累家人族人，落得千古骂名。可我别无选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蠢，是道义所在，不得不为。
　　 恰逢曹操第二次东征徐州，带走了兖州大部分兵力，兖州内部空虚，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找到同样对曹操心怀不满的张邈，与他一拍即合，决定联手反曹。可我也清楚，单凭我和张邈的力量，根本不是曹操的对手，想要一举拿下兖州，必须借助外力。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吕布。世人都说我选吕布是瞎了眼，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从来没把吕布当成什么英主。我和张邈商议时就说的明白：“吕布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之时也。”
　　 我比谁都清楚，当下是乱世，兵权在握才是硬道理，吕布武艺超群，麾下兵马善战，是当时唯一能快速帮我们抗衡曹操的人。时机稍纵即逝，若是等曹操从徐州回师，加强了兖州防备，我们就再无反抗的可能。至于之后的事，先推翻曹操这个暴君，再慢慢从长计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继续被他残害。
　　 我这一番抉择，是权衡利弊后的果敢之举，是为道义舍身的决绝之行，何来窝囊之说？窝囊的人，是那些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辈，是为了荣华富贵放弃底线之辈，而我陈宫，从来不是！
　　 反叛曹操之初，局势一片大好。曹操的暴行早已失了兖州民心，我和张邈登高一呼，兖州百城响应，除了鄄城、范、东阿三城，其余地盘尽数归我们所有。若不是荀彧、程昱拼死守住这三座孤城，曹操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可我终究是高估了吕布，低估了曹操。吕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夫，有勇无谋也就罢了，还生性多疑，心胸狭隘。他始终觉得我曾是曹操的亲信，曹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真心辅佐他，对我提出的谋略计策，始终疑虑重重，十句里听不进一句。
　　 明明一手好牌，被吕布打得稀烂。曹操回师兖州后，凭借过人的军事谋略，一步步扭转战局，仅仅一年时间，就收复兖州，把我们赶到了徐州。即便身处逆境，我也从未放弃，依旧尽心尽力为吕布谋划，只希望能有一线生机，能有机会再与曹操抗衡。
　　 直到下邳被围，穷途末路之际，我依旧给吕布出了最后一条生路：曹操远道而来，粮草不济，难以久攻。让吕布带兵屯驻城外，我坚守城内，互为犄角。曹操若是攻打吕布，我就从城内出兵夹击；曹操若是攻城，吕布就从外围救援，用消耗战拖垮曹操，等到曹操粮草耗尽，必然退兵。
　　 这本是破局的唯一妙计，吕布起初也觉得有理，可偏偏被他那妇人之见的妻子几句话挑唆。他妻子说，曹操待我恩重如山，我都能背叛曹操，如今吕布待我不如曹操，万一我临阵倒戈，吕布将死无葬身之地。就这么一句荒唐的话，吕布彻底打消了我的计策，执意死守孤城，最终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也把我拖入了绝境。
　　 白门楼被俘那天，世人都盯着吕布，想看这位三国第一猛将，临死前有何等气概。结果呢？这位战场上威风凛凛的飞将，被捆得结结实实，第一反应就是哭着喊着让曹操松绑，对着曹操卑躬屈膝，苦苦哀求饶命，扬言愿意归顺曹操，助他平定天下。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简直丢尽了武将的脸面，这才是真正的窝囊！
　　 而我，自始至终昂首挺立，没有半分惧色。曹操看着我，一脸得意，拈着胡须揶揄我：“公台，你平日自视谋略过人，怎么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我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吕布，朗声回道：“计策都在我这里，可掌权的人不听，有什么办法？若是他肯用我之计，今日在这白门楼上，谁是阶下囚还不一定！”
　　 曹操哈哈大笑，又故意逗我：“事已至此，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我仰天大笑，没有半分犹豫：“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须多言，直接斩了便是！”
　　 我这态度，倒是让曹操始料未及。他念着旧日恩情，更惜我之才，不想杀我，便拿我的家人来劝我，想让我低头投降。他问我：“你执意求死，就不顾念家中老母亲吗？”
　　 我心中虽有触动，却依旧神色平静：“我听闻以孝治天下的人，不会伤害他人的亲人，我母亲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曹操不死心，又拿我的妻子儿女劝说，我依旧从容回道：“行仁政者方能得天下，有志于天下的人，不会残害他人的妻儿，我的家人，也全凭你处置。”
　　 我早已下定决心，宁死不事奸雄，绝不会向曹操低头求饶。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我不等曹操下令，自己转身，昂首阔步走向刑场。我能感觉到，曹操在我身后，肃然起立，目送我离开，即便他是胜利者，也不得不敬重我这份气节。
　　 夕阳如血，洒在白门楼上，我这一生，没有愧对道义，没有愧对苍生，没有愧对自己的士大夫风骨。我败了，败在所托非人，败在乱世无常，但我从未窝囊过。
　　 世人总爱以成败论英雄，论谋士，可他们忘了，这世间除了成败，还有道义，还有坚守，还有风骨。郭嘉选对了人，功成名就，青史留名，是高明；我陈宫，为了心中道义，放弃荣华，舍身取义，虽败犹荣，更不是窝囊。
　　 吾无悔自己的抉择，无悔背叛曹操，无悔与吕布共事，更无悔为了道义赴死。成败不过是一时的结果，而道义，才是流传千古的标尺。
　　 九泉之下，吾问心无愧，一生磊落，何来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