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时光悬停在半空(散文)
一
3月16日晚,这是我第三次走进江南古镇周庄。朦胧的夜色里,又飘着丝缕般的烟雨,我感觉游人不会如织,哪知,真不能靠想象。
一个周庄,原本就靠这个“庄”字,将江南风景风情都装进去。四周有环水,江河绕来绕去,庄内的水道做着“井”字形,要“条分缕析”,各居一方,分出归属。还是徒劳了。其实,周庄的“庄”,它已经不拘泥于平面式的摆放与装载了。
有万千店铺,万千周庄人家,摆在河岸边,靠近了再靠近,只能亲水而立,就像侧身走过狭窄的空间密道,有的是烟火趣味;柔水并不急于流江奔海,始终在逗留,仿佛把周庄当成了水的故乡。或许是那些上了年头的小桥,不舍得让水流走。周庄的风景,总给人无际的遐想。
我站在双桥一边,让过拥挤的行人,戳空感慨。周庄的水,周庄的地,一派“贞丰泽国”,已经满载了,背上驮着的风景已经很沉重了,再难盛得下哪怕是火柴盒大小的风景了!尽管周庄不喊超载,也不呻吟被重压的难受,我还是对着周庄动了恻隐之心,却又否定了自己,周庄若不能这样,那岂不是辜负了游人来此观光的兴致?风景太满,也不是问题,起码是丰盈;当然,周庄亦无力给游人做什么留白了,要找到崭新视觉,就靠游人的灵性了,需要在满满的风景里发现自己喜欢那一个、那一抹、那一片。
纵有眼千只,或者长了复眼,想看透周庄,一天一晚,简直不可能。就说这周庄的夜,闪着幽幽的光,指引着看,也都已经不可能看透了。看透了,就不是周庄了。这是我的一个江南朋友这样告诉我。
二
我总在想,游人来周庄,眼光都是打在何处?
窄窄的雨巷,想看“丁香一样的姑娘”,想听“雨中的哀怨”,还有脚板敲响青石板的诗韵;漾漾的河水,泛着幽光,闪着霓彩,看看夜色里,周庄的河水到底要勾兑出什么琼浆玉液。看看在某个桥涵,突然冲出一只两只梦舫,看看别具风采的舫娘,怎样带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心念,不必到长江尾,可在岸边渔家暂歇。看那些将此前各个朝代一并复活的店铺,寻找那些传情古时空的信物。看看横水的小桥那边的渔火,看看谁站在桥上拍风景。看看那些千店千面的古建,历经多少风雨后的样子,看斑驳的时光在这些古建上怎样留住痕迹。或许,还有人要看看有哪个行人曾经出现在自己的梦中,让自己游走周庄一夜变得惊艳……
说实在的,几乎没有人能够躲避这些眼花缭乱,拨开一层,又是一层扑来,目不暇接,也不厌不倦。若问夜游周庄的感受,只能跳出“真好”两个字,不要觉得笼统肤浅,他们哪有时间去取舍,只能像那部电视剧的台词,不厌其烦地重复“都挺好”。
看了很多夜游周庄的文章,我突然受到启发,应该把眼光抬高一点,放下眼睛的平视和俯视,因为周庄的夜色,悬浮在半空的更精彩,哪肯落地投河,跟那些安了家的风景去争夺空间。
不必有谁提醒,那些夜光,都做了精致的修饰,变成了灵光,乍现也好,长明也罢,总在诱着我们的眼,我们的心。烟雨一直不肯退去背景的角色,或一阵湿湿的雾团,轻卷轻漾,试图一遍遍拭亮整个周庄的霓虹彩光,让我们时看时新。周庄是最热闹的红尘,但烟雨烟雾,就是不能让红尘蒙尘,原来并非守住一颗淡定的心,就万事大吉,真正的不染尘埃,还是要时刻擦拭,才尘染不得。又绣织一阵斜雨,逗着那些光来穿行,是斜雨截光,还是光切割着烟雨,有谁有闲情去细分区别。我觉得我是感受了“天公作美”,不要以为澄澈清朗的夜才是最美的赏景背景,烟雨欲合又开,欲散又聚,才是周庄最好的夜。
三
烟雨在天,烟雨也在古民建伸出的三尺短檐之外,那些屋额上的字,闪着眼,似乎要和我说话,试探我懂不懂?“周庄沈厅”,存放着算来是三百年前沈万三的往事。沈万三当年的家产,富可敌国,可为何不写“沈宅”字样,以标榜其奢华?苗条的“三元楼”,有大树提着灯笼为其光照,“连中三元”——还在讲着耕读兴庄的故事。“大隐隐于市”,那处“隐巷”,只不见了北宋大儒周敦颐,但有“莲之出淤泥而不染”的诗句从半空传来。一行小字“精品民宿”不敢张扬,在门侧。“古戏台”门楣悬灯,檐角齐彩,不知今夜是否有昆曲在唱,一边有“疏影暗香”的楹联,还在闪着金光,诱引着爱听戏的人,只是上联我要将“清风明月”改为“烟雨夜春”了。不必进去占个座,对面的河岸早有一夫人摆了夜茶,自唱苏州评弹。真的,一溜儿看下来,那些古迹,就像走马灯,映入眼帘,只是来不及考证,每一处门楣上的名字,到底寄存着怎样的历史,题写了多少故事……
我只能就像记住几个词牌,人家若问及,一定会说出一二,不然,徒留一双空洞的眼。
我觉得,那些缠绕在河岸石壁上的藤,那些扑到石拱桥上的蔓,那些贴在老楼墙体上的爬行痕迹,都在沐浴着夜雨,那些斑斓的灯光不规则地分布在藤蔓之间,就像要进行光合作用,那些藤蔓,并不安稳于壁上,有的将楼上的窗子打上了窗纱,是想探看窗内的人此时饮酒歌舞?在周庄,无一物不入局,统统进入风景系列。
四
周庄的树,不知几万株,我去看富安桥头那株古樟,半个小时仰望,任微雨淅沥滴,凭彩灯射眼眸,我在发呆。河岸的树,店前的木,楼角的绿,都在静静地守着周庄的夜时光。那些写着吉祥语的绸缎布条,轻曳于树的枝叶间,不必看清写的是什么,随笔出口几个四字短语,安上去即可。那些各色的灯笼,挑在树杈间,悬在枝头上。树上的天是黑夜,树下的空间是白昼,真的是两重天!美好的祝福语,悬在半空,等游人仰目去摘取。
原来,“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真景,就在周庄啊!写这句诗的诗人辛弃疾,在800年前也未到这里啊,哦,他无意之中,就给周庄来了一个提前写真。
楼有多高,灯都会爬上去,在屋脊,在屋檐。在横排着的檐下,在每一层的屋线处,灯笼殷勤地装饰着,就是不能让每一座楼舍进入睡眠状态。就连黛瓦上,也顺势滚下几盏。烟雨只能呈迷蒙之态,和风只能进入河道,因为柔水喜和风。烟雨不能浇灭灯红,反而带着朦胧进入了夜晚。这是一种气场,周庄总保持着喜庆,无一夜黯淡。
走那条“雨巷”,不必让戴望舒去解读他的诗歌,谁都不能低头去看脚下的青石板路,也不必撑伞,罩出的屋檐,为我们遮雨挡风,夜晚走过,我是数着檐下成串的各色灯笼的,可最终还是没有累积一个数,时有那些女子咯咯的笑声,打断了我数数。或许,也是在惩罚我,不像戴望舒那样关注她们轻盈地走过,而把目光给了那串串红。
现在的周庄,很多人嫌它太新,也就是说,后期修补的东西,还是碍了赏古的眼。其实,那只是河道有了装饰,古建还是那个古建,依然在烟雨中,在历史的递进中。白墙,依然斑驳,没有谁涂新粉饰,一股苍老,在灯光里,吟着“苔痕岁月长”,苏轼曾道“坏壁无由见旧题”,残破斑驳,何尝不是一种意境。那些灯光,绝不躲避,依然照在古老的墙面上,投下游人的剪影。
在周庄沿河的楼阁,都长着数不清的“眼”,那些开在木楼壁上的窗子,都是敞着打开,就像一个个汉子,干活出了汗,敞开了襟怀。昏晕的灯光射出,映着烟雨的样子。我在双桥处,很长时间没有走下桥,桥的前后左右,那些楼阁,都是倾慕双桥的样子,站在桥上,仿佛伸手可触。每个窗子,都有食客在坐,我一溜儿扫过去,想找一处空窗,去讨一份周庄的小吃……没有。双双对坐,双影双桥,是否就是因为如此意境,而客人爆满,不想离开?我不知是夜,他们是通宵,还是夜半即归。我已经在“周庄人家”的客栈订下房间,我且享受这夜半周庄对愁眠的意境吧。在周庄,不必因没有选一个空位而苦恼,别处还有更佳,周庄何处不梦幻不迷离……
五
当年的李白,曾被那“万家灯火”骗了,起初哪知“万家”,是一个姓万的人家,不过,诗歌从不会在近似没有风景的地方失落,好在他留下了比“万家灯火”还明亮的诗歌。如李白现世,来周庄,一定不会失望,仅是商户就不止万家。
三毛曾说,千万不要让台湾人知道还有一个周庄,一个勾人心魂的周庄之夜。她的《绝版周庄》可惜不敢写热烈的灯火,是怕照见她的泪痕。她只能把“双桥的钥匙恰到好处地挂在腰间”,等什么时间来顺利开锁,但她还是没有等到这一夜。但愿,它只是留下一个文学的遗憾。
有人说,周庄是睡在水上的。我觉得不确。周庄哪得眠,夜夜睁着迷离的眼,就是稍微闭眼打个盹,那些灯红,也不会让它睡去。游人,除非有适应性,睡在那半空的灯红里,任不眠的夜时光自然流泻。
夜幕周庄何处是,烟雨红灯使人愁。喜欢饮酒以醉的人,就先不要转悠着看周庄半空的夜彩光晕了,我觉得再去饮酒,酒量会打折的。周庄的夜,太容易让人生出幻觉的,最好的时光都悬停在半空,用“光怪陆离”来形容,不确。应该是时光总是跟随我们的眼睛巡游。如果有颈椎病,走一遭周庄的夜,看一圈圈一行行红灯笼就治好了。
如果说,水为周庄的魂魄,那么,半空如繁星一样的灯红,则是周庄之夜的眼眸,更多情。
周庄,是绝版的风景。而周庄的夜,则是绝版风景里的华章,而被烟雨装饰的周庄之夜,则是风景的高潮。
美好的景象,琉璃的时光,集中在夜里,悬停在半空。请你保持仰首30度,收下周庄的妩媚吧。
听说,周庄现在每年涌入游客近千万,有三分之一是投身夜色的周庄。
刘禹锡,陆龟蒙,柳亚子,三毛,吴冠中……他们都曾来过或住在周庄,若将他们再度唤回,他们的诗词文赋,他们的绘画写生,应该面临着有点难度的选择。看着周庄之夜的人流盛观,不免要感叹一番,试问“今夕何夕”?
在绝版的风景面前,他们一定会先借用一个说法——梦里水乡,或写下“斑斓时光”……
周庄,是把时光悬在半空的,是敬着一份独特的礼物,是迎客的高规格。
2026年5月5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