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与己和解(散文)
一
躺在美容院的小床上,灯光昏黄,雾气朦胧。美容师用疏通筋络的梳子,一下一下刮着我的头,痛得我龇牙咧嘴。敢情这是在花钱买罪受!
这时,美容师向我发来了一个灵魂拷问:“如果不需要你花钱,你最想改变面部哪一个部位?”我知道这是一个营销话术,却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我对我的五官非常满意!”
我贴着面膜,无法辨别美容师的面部表情,只知道这话一落音,一室沉静。
千万别问我,为什么这么自信?其实,我的满意,不是天赋,而是一场漫长战争的战利品。
二
刚满十六岁,痘痘就迫不及待和我来了一场长达十年的“纠缠”。
一张泛黄的手稿,一曲迪克牛仔《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的歌词改编,记录了我当年的无数抓狂瞬间。
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吃辣椒。辣椒味虽美,吃完有“后遗症”。这些年脸上长满痘痘,一长就是三四年了。每天四次洗脸,一次都不敢马虎。也曾用过洗面奶,喝过中草药。各种品牌都用尽,痘痘却不见消。为什么你这么“爱”我,“赖”上我就不再想走。你可知道我心中苦楚?有多少“爱”可以走开,有多少“爱”让人抓狂。当我快迈进二十门槛,你是否可以安静地走开?
看,这就是二十年前的我。在人生最该张扬的年纪,我唯一的、最卑微的愿望,不是星辰大海,而是祈求脸上的“千军万马”,能“安静地走开”。
三
如此纠缠几番,正值青春的我,最关心的不是毕业后的就业,而是何时能不再长痘。
如果痘痘是身体内部的叛军,那么社会的审判,就是外部发动的歼灭战。
刚毕业,我揣着优秀毕业生介绍信、英语六级证,自信满满奔赴人才市场。满怀信心递上简历,对方一句:“对不起,您的形象不符合我们公司要求。”就像酷暑天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那点儿信心,瞬间透心凉。后来得知,和我一起毕业的隔壁班优秀的男生,因为天生对对眼(两只眼睛自然往中间集中看),一个月无人问津,只能委屈求全去做销售卖啤酒。心中不禁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叹了口气,只好降低标准,去小企业碰碰运气。总算是一家台资企业,以相对低于市场行情的工资将我“收入麾下”。入职后一切顺利,很快就到了广交会的黄金旺季。湖南籍老乡跟我说,他要回家办港澳通行证。反问我:“怎么没见你买票回家?”我这才恍然大悟,我不在展会工作人员名单。还是痘痘惹的祸!我气急败坏,在脸上拼命地抠呀、抓呀,脸上又红又肿。鼻尖上至今还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小洞,全是当年连皮带肉抠的!
没有人知道业务部的同事都去广交会后,我是怎么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熬下来的。隔壁部门戏谑的眼光早已出卖了他们的心。
这还不算扎心的。几个月后,公司拍宣传片,拍公司全景、各部门的工作场景。我们部门围绕在一张圆桌边,拍开会的场景。只是当我看到视频成品时,瞬间傻了眼。人家都有正脸露面,轮到我,短短两秒,只有一个后脑勺。那束马尾晃呀晃,是那么的刺眼!
我对抗的,已经远远不止这几颗痘痘了。战争,已经从皮肤的攻击,上升到心灵的攻击,甚至对个人的社会价值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四
十年战“痘”,身心俱疲。人力、财力,不知道搭进去多少。到头来,不过是满身的伤痕。抱怨过、抗争过,终究无济于事。只有一片布满弹坑的、寂静的废墟,和一颗被耗尽、麻木的心。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开始有了对痘痘和周围一切事物的钝感力。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自己怎么看,痘痘它就在这里,根本不受我们情绪的左右。反倒是自己,成为了痘痘的奴隶。
我决定,单方面宣布停火。把对准镜子的枪口,转向了书本。既然改变不了脸上的疆域,就去拓展头脑的版图。
我开始不照镜子,远离人群,全身心备考国际货运代理师。捡回自己擅长的英语,研究国际贸易知识,把货运代理的关键和英语、国际贸易融会贯通。再有别人棘手的事件,他们都会来请教我,态度谦虚而客气。我突然意识到,“战痘”那几年,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消耗掉了我体验、感知其它美好的全部精力。多么可悲呀!
我手里多了生存的筹码,那是专业能力,那是安身立命之本。脸还是这张脸,痘还是那些痘,这段长痘的历史依然无法篡改。却收获了一个历经这一切,却依然顽强活着的自己!
五
筋络梳传来的疼痛让我从沉重的回忆中回到现实。小房间里香气弥漫,耳边传来隔壁床顾客的低语。“我这才三十,头上就有好几根白头发了。你们这儿有没有特效的白转黑的药水?”美容师开始耐心给她推荐最新产品。
后来吹头发时,遇到了刚做好颅顶蓬松的店长。四十来岁,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女人。她踩着十厘米的恨天高,走起路来蹬蹬响。此时,她的刘海,被吹成了目测有八厘米高的有弧度的卷发,看起来发量多了不少。
隔壁美容室里,有顾客小声咨询减肥计划,讨论减十斤有哪些方案,怎么收费?
这样看来,小小的美容院里,年轻的、年长的,发多的、发少的,漂亮的、普通的女人们,对自身永远有着永无止境的、小小的不甘。
美容院里正在播放当下流行的歌曲,火箭少女101演唱的《卡路里》。为了变成小蛮腰,天天提着一口气。为了穿上比基尼,吃草吃成沙拉精。天生丽质难自弃,可惜吃啥我都不腻。努力,我要努力,我要变成万人迷!歌词脑洞大开,唱得精灵古怪,却精准唱出了人们的焦虑,用搞怪、沙雕、自嘲的方式,帮助人们轻松解构烦恼。
这里不生产完美,这里是一座关于不完美的临时避难所。人们用具体的方式,对抗着抽象的焦虑。而焦虑,是时代的通病,从未痊愈。
二十年前我戒辣椒,如今的人们戒糖戒油炸。二十年前我三百六十般变化护肤,现在人们保温杯里泡枸杞抗老。时代在变,但战争从未停止。每个人都在打一场关乎自己的、局部的战争。
六
我忽然明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一个拯救场,完成对不完美的“救赎”。其实我是在找一个能安歇灵魂、治愈心灵的地方。在这里,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允许自己不完美,接纳自己的一切。真正的美容,是让精神得以喘息。
护理结束,后脑勺的紧绷消失,肩颈的酸痛感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放松和愉悦。
和解,不是消灭敌人。而是走出战场,卸下盔甲,再回首时,能够心平气和地辨认:哪些是伤疤,哪些是疆土,哪些,是属于你的、独特的风景。
我推开美容院的门,阳光温柔地洒在每个路人身上。我迈步向前,步伐轻盈。战争结束了,我不再是战士。
而是一个带着全部历史、坦然走向未来的,和平的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