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送伯父一盏竹灯(散文)
又是一年清明。根据老家习俗,元宵节我都会回家送灯祭祖,由于和清明间隔短,我很少回去。今年我早已打算好回乡扫墓,可越是临近,越是睡不着,天不亮就清醒了,满心都是对往事的回想,于是写下这篇文字。等天亮,我便要动身回去扫墓。
我父亲有一个大他一岁多的哥哥,按家乡的叫法,一般伯叫爹,叔叫佬,从小我就喊三爹,对他最早、也最深的记忆,停留在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元宵节。我从外地回老家,看到哥哥们有灯笼,我心里满是好奇,原来他也为我做了一盏。三爹带着哥哥们去竹园里砍的竹子,亲手扎制灯笼,我不用羡慕别人。这个灯笼是用竹子编的,外面糊着白纸,在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非常让我满意的灯笼,虽然简简单单,甚至有点粗糙,但是它凝聚了三爹的一份真心实意,他心中装着我。
三爹一辈子勤劳辛苦,基本上是做农活的庄稼汉,全靠双手养家糊口。犁地、种田,他是一把好手;为了多挣些钱补贴家用,他还宰牛、卖牛杂,起早贪黑,从不含糊。每到正月,他更是辛苦,跟着村里耍龙、玩旱船。那条龙也是竹子扎、用纸糊的,笨重又费力,为了多些打赏,常常要熬夜奔走,还要高声吆喝上彩,一场下来,嗓子总是喊得沙哑,有时候甚至哑得说不出话,可他从不喊累,也不抱怨,所有的苦都自己默默扛着。三爹虽然出身农村,只知道为生活奔波拼命。但他的执着,让我觉得做事一定要像三爹那样,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我小时候顽皮又犟,父亲的脾气本就暴躁,对我向来严厉,回忆中几乎天天挨打。也正因如此,我从小就觉得,三爹的脾气要温和许多,待人宽厚,很少发火。在他面前,我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也多了一份安心与亲近。
有一年暑假,三爹家的姐姐大约十六岁左右,其实也仅大我一两岁而已,就已经辍学打工,在街上做泥瓦匠小工,帮着砌灰、和泥,小小年纪就知道为家庭减轻负担。有天中午天气闷热,忽然电闪雷鸣,暴雨大作。我和两个哥哥在家玩牌正酣,记得三爹干活回来之后看到我们仍在玩,便让哥哥们去给姐姐送雨披。可哥哥们也贪玩,一个个推脱不愿去。
就是这件事,三爹发了很大的脾气,甚至拿起扁担打了大哥一顿。虽然我很小就听说他发火的时候把我大哥吊起来打,但是我从没见过真的有多大脾气,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动怒,后来才明白原来其实兄弟俩都差不多,只不过三爹作为兄长能压住自己的脾气,有时候还耐心说理;而我父亲脾气上来,就很难控制得住。
年少的我只觉得害怕,不解他为何如此生气。等到自己成年,历经世事,才渐渐懂得:那不是无端的暴躁,而是一个父亲身负生活重担时的无奈与心疼。姐姐小小年纪就外出做工,我们却只顾贪玩,不知为家里分担。那一刻的怒火里,藏着多少心酸、多少委屈,那时的我不懂,如今回想起来,却感同身受。
欣慰的是,兄长们都很懂事争气,后续的日子里,为了挣脱家庭的困境,二哥小小年纪早早就辍学,北上千里加入务工大军,寒霜酷暑,尝遍社会的冷暖,靠着吃苦和灵活的头脑,敢打敢拼的决断终出人头地;大哥也在学业中坚守考研,后来远在他乡立业;姐姐孝顺能干,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孩子们早已超越了他的期许,但是三爹仍经常嘱咐我们,在为人处事中保持谦逊,要懂得尊重他人,那些谆谆教导让我们受益匪浅,虽时隔多年犹在耳畔回响。
他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眼看着儿女们一个个争气,家里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他也该歇歇享福了,可命运却跟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得了病,病情发展得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虽然他身体硬朗,可是病痛的折磨还是摧毁了这个坚强的硬汉子,仅仅一年的时光,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那段时间,正是我患上抑郁症、人生中最痛苦、最难熬的阶段。几乎每天都觉得绝望,心里一片荒芜,甚至每天都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我控制不住地去想,父母、亲人终究都会离开,人生不过一场匆匆过客。总是提前去想那些还没发生、却一定会到来的不好的事,越想越绝望,抑郁症也越来越重。整个人麻木迟钝,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生死都看得格外淡薄。明明心里牵挂着三爹,却没有心力多陪他、多照顾他,加上家庭还有工作的缘故,没能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好好尽孝。等我慢慢缓过神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这份遗憾,从此深深压在心底,再也无法弥补。
小时候跟着长辈上坟祭祖,我尚年幼懵懂,只觉得热闹好玩,不懂祭祖的深意,更不懂生死离别之重。如今人过不惑,慢慢走出了那段阴霾,才真正懂得,清明的祭拜从不是形式,而是与至亲跨越阴阳的相见,是把积攒了一年的思念、感激与歉意,轻轻说给他们听。
此刻,离开我们的亲人一幕幕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就好比三爹,正月里熬夜耍龙、高声吆喝上彩的声音;暴雨天里为孩子不能理解自己而发火的神情;田间劳作归来,双脚沾满泥水、满身疲惫并不高大的身影;还有冬日里贩卖牛杂,我们熬夜打牌时,他还在别处忙碌准备的样子……关于他的记忆太多太多,深深刻在我脑子里,从未模糊。
岁月匆匆流转,可我们对他的思念,随着到了父辈曾经的年纪,反而愈发深沉绵长。
愿三爹在另一个世界,再无劳碌奔波,再无病痛折磨,清净安稳,岁岁平安。在这样一个思念的日子里,我也扎一盏竹灯,他一定认得,就好像是三爹曾经送我的那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