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四野到处生长着高大茂密的洋槐树。每逢槐花盛开时节，串串素白掩映在青翠枝叶间，风过处，花雨簌簌飞落，清甜的花香蔓溢开来，将整个村庄温柔包裹。院落檐下，房前屋后，处处萦绕着槐花独有的清甜气息，年年岁岁，从未消散。
　　 那时槐花一开，祖母总会牵着我去采摘。
　　 她手持顶部绑着铁钩的长竹竿，娴熟地钩下缀满繁花的槐枝，轻轻放在身旁。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槐花捋下来。槐枝上生着细密尖刺，稍有不慎便会划破手指。我时刻留意、格外小心，可仍难免被刺扎。指尖一阵刺痛袭来，我咬着嘴唇默默忍住，没有出声。只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扯片翠绿的槐树叶子擦了擦，便又埋头忙活，生怕祖母见了心疼。
　　 别看祖母年过八旬，手脚却麻利快活，不一会儿，我跟前的枝条已堆成了小山。被尖刺扎了一次，我不敢贪快，慢慢捋着。不管干啥，心不要慌，手不要乱，越急躁慌乱，越做不好事。这话，祖母时常对我说。我也牢牢记着，就那么不紧不慢忙活着。慢是慢了点，却也细致，捋下的全是洁白的花骨朵，不带一片绿叶，只需简单清洗便可入菜。
　　 钩了半晌，祖母估摸量够了，便停下，过来和我一起捋槐花。见她走来，我连忙起身，将树下的几块砖垒起来，让她坐下歇息。那每逢槐花季，树下总有几块砖，村里人采槐花时歇脚用。祖母笑着夸我眼亮心细，我只低头抿嘴笑，继续干活。她是老把式，一出手便见功底：指尖翻飞，槐花簌簌落下，速度快，成色好，还不会被刺扎到手。望着她利落的模样，我由衷敬佩，也为拥有这样能干的祖母而骄傲不已。
　　 有了祖母帮忙，那堆如小山的槐枝很快被捋完，竹笼里满满当当盛着雪白的槐花。我搀扶着祖母慢慢起身，和她一起抬着竹笼往家走。一路上清风拂面，神清气爽，祖母缓缓说起往事：在缺衣少食的年月里，每到槐花盛开时，她便跟着母亲，整日去村外采摘槐花，积攒起来，熬过清贫的日子。那些苦难岁月，我未曾经历，听着祖母轻描淡写的话语，鼻子阵阵发酸，连连向她许诺：等我长大挣钱，一定给你买好吃的。祖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直夸我懂事。
　　 回到家里，祖母嘱咐我清洗槐花，自己去厨房和面。我捧起竹笼里的槐花，放进盆里，接了清水仔细淘洗。一想到中午能吃上香喷喷的槐花饺子，浑身充满无穷无尽的力气，胳膊的酸胀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凉水沁着指尖，心底却暖融融的。我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得干干净净，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我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又往盆里撒上少许盐，锁住槐花的清甜。
　　 祖母和了面，示意我将槐花端进厨房。她将槐花铺在案板上，剁了几刀，又切了韭菜、木耳、香葱作为配菜，淋上食用油，撒上盐、花椒、酱油等，抬眼看向我。我心领神会，立马用筷子细细搅拌馅料，鲜香扑鼻而来，还没等饺子包好，便已垂涎欲滴。
　　 案板上，祖母揉好的面团圆鼓鼓的，在她手中三两下便擀成薄厚均匀的饺子皮。她特意放慢速度，手把手教我包饺子：左手托着饺子皮，右手舀一勺馅料放在中央，再用双手轻轻一捏，一个胖嘟嘟的饺子便呈现在眼前。我照着做，可手却不听使唤，笨拙又慌乱。注视着祖母那般行云流水，我暗自懊恼，却不愿放弃。
　　 我边看，边慢慢琢磨，先学着怎么把控馅料，再练习捏合手法：先捏中间，再收两边，最后封住边缘。等第一个像样的饺子落在案板上时，我早已满头大汗。我包的饺子，虽远不及祖母的手艺精湛，可看着自己一点点进步，心底满是欢喜。
　　 祖母烧火，我添柴。灶膛里燃起熊熊大火，鼓风机嗡嗡作响，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泡来。祖母调好料汁，摆好碗筷。“河边游来一群鹅，扑通扑通跳下河，先沉底后漂浮，最后都到我的口……”我哼着儿歌，目不转睛注视着祖母下饺子。待锅里水开三遍之后，饺子浮起，便可以出锅了。祖母先盛了一碗递给我，我连忙摇头让她先吃，她笑着又盛了一碗。
　　 我轻轻吹去饺子上的热气，淋上料汁，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槐花的清甜、馅料的鲜香在舌尖迸发。我狼吞虎咽。祖母不停叮嘱：“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哪里听得进去，一口气吃了满满一大碗，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惹得她笑得合不拢嘴。我想，这顿饺子之所以格外鲜香，大概是因为捋槐花、洗槐花、包饺子的每一步，都包含我亲手劳作的辛苦。
　　 午后，我紧紧依偎在祖母怀里，再三许诺，长大后亲手给她包槐花饺子。祖母抚摸着我的后脑勺，轻声说：“婆要好好活着，等着吃乖孙子包的饺子。”我语气坚定，大声说：“一定能吃上的。”
　　 光阴荏苒，时光匆匆。如今老家村子四周的洋槐树依旧苍劲挺拔，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每年春天，槐花香气弥漫整个村庄，树下却再也见不到祖母的身影，那碗香气扑鼻的槐花饺子，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如今，我包饺子的手艺早已和祖母当年一样娴熟，可她再也看不到，更不会吃上我亲手包的饺子。
　　 又是一年槐花开，我独自来到树下，像当年一样，钩槐枝、捋槐花。厨房里，热气氤氲，槐花饺子出锅后，先敬献给天堂的祖母。清香漫入鼻尖，眼眶瞬间湿润。那些祖孙相伴的时光，那些藏在槐香里的细碎温暖，从未被岁月冲淡，岁岁年年，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