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香】一城风物,两塔无声,数枝花开(随笔)
在太原,若论“雅”,人们必推晋祠,若谈“俗”,则非柳巷莫属。但要在雅与俗之间,寻一处可供过渡、可供思辨的所在,则可以去看看永祚寺的双塔,以及散落在寺脚下,开着的一株株看似卑微、实则倔强的野牡丹。
永祚寺,俗称双塔寺。顾名思义,这里的核心是两座可以登上的砖塔——“文峰塔”与“舍利塔”。这里没有晋阳古城的皇家气派,也没有钟楼商业街的气味。这里只有两尊砖塔,它们沉默地对峙了四百多年,以及一株株在砖壁与城垣间,活得比人还自在的花。
这两座塔,全是砖石结构,通体素净,无一钉一木,它们不依赖任何外物的支撑,仅凭自身的结构与重力。有人说,这在建筑学上是一种极致的理性,但在美学上,却有着一种极致的冷峻。不过,理性也好,冷峻也罢,四百多年来,它们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在砖缝里蜷缩着落寞,在风雨中剥蚀棱角,它们目睹了明朝的覆灭、清朝的入关、民国的战火,以及如今城市的扩张。
我觉得,在太原人的集体潜意识里,双塔应该是这座城市的图腾。它们矗立在山脚下,像两根定海神针,镇住了这座别称龙城的文脉与风水。但当你真正走近它们,还会发现这塔的佇立,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孤独感。仿佛它们守着的不是这城这寺,而是时间本身——沉默、苍老,却从未离开……
如果说双塔代表了男性的、刚硬的太原,那么永祚寺的野牡丹,则代表了这座城市阴柔、包容且充满生命力的一面。那些墙缝里挤出的那抹红,没有高饱和的颜色和过度张扬的自然形态,而更耐看,更有意味,比那些塔更会讲故事。
每年四月份,是永祚寺最喧闹的时刻。游客百姓蜂拥而至,只为看一眼那株著名的老干虬枝“紫霞仙”。这株明代牡丹,历经四百余年,依然年年盛开,被誉为“牡丹活化石”。我这次是“五一”时去的,赶了个尾巴,“紫霞仙”的盛花期已过,枝头只见残花留存的余韵。
但是让我关注的,并非那些被精心呵护、圈在围栏里的名贵品种。而是更喜欢打量在寺院的角落里,那些不知名的野牡丹,和那些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芍药。它们的根系强壮到令人赞叹,能挤开坚硬的铺地砖,在几乎没有任何养分的缝隙里,开出相对于它们身材的,硕大而又艳丽的花。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力?它们不与松柏争高,不与桃李争春,只是默默地、顽强地,在砖墟之上建立自己的王国。这种顽强的生长,也多少消解了双塔带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圣感。它告诉人们,再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落地成为泥土里的根茎;再精致的文明,也离不开这种原始而粗粝的冲动。
在永祚寺,你会看到两类截然不同的人群:一类是举着自拍杆的年轻游客,他们穿着汉服,在牡丹花前摆出各种姿势,都是“到此一游”的打卡心态;另一类,则是步履稍有蹒跚的老年人,他们不看花,不登塔,只是虔诚地在殿前烧香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平安、病痛消除。
我觉得,这两种人,构成了当下人们对“意义”的两种追寻方式。一种是审美的、消费的、瞬间的;另一种是实用的、信仰的、长久的。他们互不干扰,却又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叠。这是不是这座城市的AB面?一边是文旅宣传中光鲜亮丽的“锦绣太原”,一边是普通市民生活中柴米油盐的“琐碎太原”。这两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哪一个才是百姓们所需求的?或许,就像永祚寺的砖塔与野牡丹一样,缺一不可?
离开永祚寺时,人流已是稀少了不少。我再次俯下身去,看了看两侧墙角那些顽强绽放的野牡丹一一它们开在砖缝中,花瓣上还沾着游人带来而又留下的尘土。它们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热烈,仿佛这世间唯有它自己,才是此刻的主角。它们像列队的士兵,静默地目送我离开。
或许,这就是太原最动人的地方。它既有双塔那样的宏大抱负与历史负重,也有野牡丹那样的草根韧性,哪怕既使在水泥的地缝里,也要开出一朵花来。看一城,悟一事,雅俗在此共存,高低在此互见,而这,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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