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春色不老(散文)
一
管护站前生长些高大挺拔的曲柳和榆树。这里地势开阔,适合阔叶树的生长。它们密密匝匝地混生在一起,中间还夹杂几棵黑桦,再就是有些花楷槭和拧劲槭。靠近林子的边缘有几棵臭鼠李和稠李,树枝已经伸到道路上空,被砍过两回枝丫,却依旧没有压制住那颗享受阳光的心。那枝丫便如伸出的一双手,摊开了,去接受阳光的爱抚。被狠狠地打了两回,依旧执拗地伸出来。
此时的森林是那么的空旷荒凉,苍莽之色呈现出更多的单色调,大树之下绝少有灌木丛,甚至连蕨菜、苔草之类的植物都不生长,不管从哪里看去,石头上、树枝上以及树干上,到处都是苔藓,干硬地依附在上面,好像是被纹上去的花绣。死一般的沉寂是惯常的形态,只有掠过林梢的风声,才能打破这寂寥,这风声听起来却觉得含有某种恶意,预兆着不详。
白昼向黑夜的过渡显得格外的漫长,整个森林也是昏暗阴郁,这时候才发觉那是树木们在静静地伫立着,就像静坐的老者,似乎有一种期待在心头绾结着,它们有自己的心绪,于静穆中缱绻着,这是春天所特有的形态。
夜里,有细密的声音传来。房顶的铁皮瓦是非常有敏感性的,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回馈来。是下雨了吗?这声音好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小甲壳虫在爬动着,让人有忍不住的心痒。声音能够让让人有充分的想象空间,思想可以像小鸟一样自由,想何时飞出去就飞出去。冬天刚刚过去,只有一些积雪在滋润着森林,而那一点点的滋润早早就被风和阳光给舔得干干净净,此时,正干燥着呢。这点好雨来得正是时候,此刻,我仿佛已经沐浴到这春雨之中,身心得到很好的润泽。声音一阵阵地加持着,让人很是享受,身心在无限的空间里漫游着,竟然那么的自由自在。
二
清晨里早早醒来,感觉一派清新,霞光映红半边屋角。心里有一份期待,便迫不及待地出门去,只见东山顶上,一片火红,好像是山那边燃起来熊熊烈火一般。光艳艳的天空里,一朵朵云如同一片片鱼鳞一样,排序整齐,渐次地由红向黑,色彩分明,不禁让人叹为观止。春天便是从天空铺排到地上,气象万千,摒弃了严冬的陈旧,努力争向春色。
昨夜的雨让天地间增添了许多亮色。是的,是绝对的亮色。我惊奇地发现在山脊、悬崖之上,增添了一撮一撮的粉红色。用一撮来形容好像还不是很准确。我想了想,觉得那是一只圣手,用画笔尖蘸出来点染的,真是神来之笔。粉红色是不需要多的,点睛之笔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便把沉迷而消沉的山色给点活了。
管护站后面的山坡上有一个悬崖,一树粉红,离我最近。忍不住走到山脚下,仰头去看,那份鲜艳非常空灵,仿佛那是一群眼睛在眨啊眨的,顾盼生姿,彼此照应。
山杏树的花期到了!山杏花在我们这里是最美的山花,这一棵在悬崖上盛开的山杏花,从温润的时光里走来,带着温婉与谦恭,也带着热烈与问候,我不禁为之痴迷,为之倾倒。
山杏花生在深山,长在深山,花色朴素、平淡。这棵杏花树看上去有些岁月了,几根枝丫,树干弯曲而虬劲,花朵细小紧密。如果不是开花,它便会在树木的荫蔽下,不见踪影。高崖上的杏花树,是怎么在岩壁上播种发芽成长的?是怎么从幼芽成长到盛年的?一棵无依无附的树,把岩石当成了泥土的树,成长的过程一定艰难而艰辛。它的成长要靠自己完成,它的强大也要靠自己完成。那繁茂的素花告诉我,它是无比强大的,不见得它有多么高大,多么挺拔,可是根须却深深地扎进岩壁之中,给人无限的坚强与伟岸。
山杏花的花期很短暂,不过几天的样子。不会有多少时间,它便又会随风而去,成为独立高崖上的一棵树。此时花期的鲜艳,是标定位置的最好时刻,是啊,这个时候才能看见、看清它,我心中记住了它的方位。等春天过去,我便时不时地拿出想一想,给自己一点灿烂。
杏花很快便凋零。花事的淡漠是因为还要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是的,它要结出果实,要把自己的基因传承下去。在这条山谷里,山杏花盛开了,便可以随着山形的蜿蜒而生长,仿佛那一盏盏灯,照亮了山谷的角角落落。
当我沿着山路走去,在山谷的尽头的一棵山杏花树旁,一位老人坐在一块长石板上,慢悠悠地守候着山里的时光。他头戴着一顶已经泛白的黑单帽,没有盖住耳鬓两边的苍苍白发,青衣青裤,脚上是一个蓝色的棉拖鞋。
这条山谷里唯一留下的一位老人,在这里留守着。身边不远便是他的简陋草房,屋前屋后的田园生长着许多的菜蔬,鲜嫩极了。在这里自给自足,他活得够滋润啊。我站在一旁,看着在时光里独享春天的老人,不禁有些愣神。
三
他的房屋前后还有几棵杏花树,花色烂漫,花容锦绣,是从山岗上挖来的,移植在这里,还是原本就在这里生长的,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我走过来,被花色吸引。老人看见我,忙起身走过来,陪着我也去看杏花。他认识我,常在山谷里行走,互见得次数多了,也就熟悉了。面前的这棵杏花树树干很粗,靠近老枝的几朵还没有绽放,可花蕾却已经胀开了条缝儿,鲜红鲜红,被朝阳照耀着,像一点一点将要燃起的火,显得那么的有精神。高处的枝梢已经打开了花瓣,红中透粉,显得神采奕奕。
我问他,你一个人在这里居住多少年了?老人的听觉不好,知道我在问他,却听不见什么,不免瞪大了有些浑浊的眼睛。我又大声地问了一遍,他才听清。
“有些年了,有些年了。”他喃喃地说。
我转头看看茅草屋,虽然有些低矮,却觉得很安稳。老人佝偻着腰身与茅草屋是很匹配的样子。听我问起老屋,他伸出了一巴掌,屈伸间有三个手指亮出来,我还是明白的,这里已经整整住了三辈人了。而在他之后的人,却不愿意在这里空耗时光,早早就走出了山谷,去喧闹的世界寻找快乐了。他是以坚守为自豪的。就像我多少年就在这森林管护站,但我不如他,我是因为工作,为了挣钱养家,他就是单纯地手中老屋,守着山谷。守着这些树木而活着。
他的后代不可能再回山谷,他们偶尔会回来,也是送些日用品,便匆匆而去。面对如此固执的老人,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他之所以不能抛弃这里,一直在这里留守,是故土难离。山外的喧嚣、繁华、名利,与他无关,守候老屋,他却不觉得孤单。
我想着老人的离去,老屋会被时光啃食,而这几棵杏花树也会被时光啃食,它会在慢悠悠的时光里,照样开花结果,却缺少了一位老人的守候。山杏成熟的季节,是流光溢彩的时光,只是这样的时光会被散落到地上,花艳却无人欣赏了。
老人悠悠然地离开我,背着手,沿着门前的小路,向前走去。山边拴着两只羊,老人走去那里,给羊松缰绳,更换地方。两只羊中有一只有些抗拒,不肯走。另一只倒是很欢快,想挣脱老人手中的绳子。老人一声吆喝,都慢慢地老实了。这可能也是老人的乐趣吧,我都看呆了,有点喜欢这场景。
老人已经有八十多岁了,依然脚步利索,身姿矫健。他的生命已然融进了这条幽深的山谷,他守候着山谷,就是守候自己生命时光。这位独守老屋的人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向山谷外眺望着。他在望什么?是岁月?还是命运?我怎么就觉得他的伫立,就如同那山崖上的杏花树呢?开花时,我才觉得它的存在,而他的存在却让这条山谷愈发幽深。
我也是在这条山谷里守候的人,也是将在这条山谷里的缓慢时光里,种下了树种下了花种下了草。种下了蓝天白云,种下了清风白云。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条山谷,是否丰富与贫瘠,那要看你往山谷里种植什么。种树种花种草,满山谷的清幽,必然会生出心目之中的青鸟。
花开满境,鸟鸣山幽,像老人那样,慢悠悠地守候着山谷里的时光,从容、自然、独立,谷深人静,翩然似仙。
崖下的那一树惊艳,一柔一刚之间,无声的抗衡已立。待到山谷杏花如海,老人悠然其中,杏不再是杏,人不再是人的界限彻底消融。杏守花期,人守空谷,都是时光的“守门员”。读罢掩卷,杏花落满衣襟。山杏花年年开,人年年看,日子就年年新。文字如长白山的松脂,凝住了草木的魂、林工的魄。深度佳作,大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