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云杉坪记(散文)
一
岁在庚辰,时值孟秋。余初至丽江,久闻玉龙雪山为众岳之宗,欲登以览胜。
然薄躯偶恙,气促心悸,惧高寒之侵,乃止。或告余曰:“山腹有坪,曰云杉,古木参天,草甸如茵,雪山环之,景不减绝顶。”余欣然从之。
是日也,秋气澄明,碧落无滓。余策杖独行,自山麓乘索道而上。初入山脚林壑,便见松柏蓊郁,涧水潺潺。渐升渐高,林梢雾散,巉岩露脊。约半时辰,舍车循栈道,穿行冷杉林中。巨木千章,直插云际,苔藓被干,青翠欲滴。地衣垂垂,若老翁之须。日光从叶隙漏下,碎金满径。行数百步,豁然开朗,云杉坪至矣。
四望皆山,玉龙十三峰若银屏环列,皓皑皑然,耀人眼目。
二
云杉坪者,玉龙雪山东麓之高山草甸也,纳西语谓之“游午阁”,亦号“锦绣谷”,海拔九百丈有奇,方圆一里许。
坪中多云杉,故名。云杉,其科属松,滇西独有之种也。余行林间,见树有大小。皮深灰色,纵裂厚块,皴如老鳞;年久者色转暗褐,裂口愈深。凡二百年以上古木,高在十二丈至十三丈之间,胸径二尺至三尺有余,枝下高约九丈。皆挂有中科院植物所之“身份证”,上镌数百年风霜。观其形,树冠塔形,枝皆平展,层层如伞盖。新枝淡黄,三载转灰。幼时皮黄灰,随年渐深;老树皮下挂苔藓,绿茸如毡,覆其半身,远望若披翠衣。针叶四棱,长可寸余,先端尖而不锐,翠色凝霜。横切面近方,上气孔线倍于下,故叶色明暗有致。
年最长者,有三百八十五岁,明崇祯年间即破土。树下枯木横陈,腐而化泥,不知已历几度春秋。木之寿,以世计;人之寿,以年计。当日小苗破土,才露嫩针,而今余家曾祖犹未生。
枝间之松萝,垂如银丝,挂于叶隙,长数尺至丈余。山风过则飘若须髯,此林中之奇观也。朽木之上,木耳、蘑菇茸茸丛生。有松茸之属,与云杉共生机,见于松下。五六十种松口蘑、牛肝菌、红菇之属,隐于腐叶之间,菌伞初绽,似石间听雨,不觉岁月流转。
林间穿行,屡遇生灵。松鼠时现枝头,蓬尾跃跃,见人不惊。飞鸟鸣于高枝,其声清越。牦牛与黄牛三五,散牧于林缘草甸,悠然啮草。亦有白鹇,隐现林中,尾羽如雪。
余行于其间,忽觉人世扰扰,不及一木之静。想此杉破土时,天下几何沧桑,而今余独立其下,不过百年须臾。仰望塔冠刺天,俯视虬根入地,忽觉天地玄黄,而人在苍茫之间。松萝拂面,山气润衣,乃席地而坐,听风过枝梢,与杉相对,忘言。不知此木视我,亦如朝露否?
三
行约里许,豁然开朗,草甸至矣。
高山草甸,地气清寒,不产乔木,惟细草茸茸,伏地而生。远望如绿毯平铺,间有龙胆、报春、杜鹃诸花,夏秋之交备极烂漫。余来时草色已黄,花事将阑,而风日清和,别有一番萧瑟之致。草甸四周,云杉环列如城垣,雪峰北峙,银光与日光相射,晃耀人目。牦牛散牧其间,或立或卧,悠然自适,见人不惊。虽海拔三千余,初觉气促,稍定即缓步而行。
草甸之中有木栈道,架空而设,不伤地皮。
人行其上,若在画中游。雪山之白、云杉之翠、草甸之黄,三色相映,如吴道子笔底设色,不浓不淡,一洗凡艳。偶有清风自雪顶吹来,挟冰霜之气,沁人心脾。山影移时,唯风声与心跳相和,一时万古。余循栈道徐行,但见枯木数株,横斜于绿茵之上,枝干皴裂,皮已尽脱,色白如骨,不知殒于何岁。树下野花朵朵,紫者、黄者、白者,疏疏落落,开于腐草之间。生者自生,死者自死,各不相顾,各不相知。
想千百年来,多少纳西儿女曾于此执手盘桓,看云卷云舒,听松涛如诉,不知今夕何夕,所思在远道矣。
四
云杉坪之胜,不止于形,尤在其魂。
其最动人者,纳西“玉龙第三国”之传说也。据东巴经《鲁般鲁饶》所载,上古有爱神情侣,曰游祖阿主、构土西古,主司情缘,统“雾鲁游翠国”,汉语即“玉龙第三国”。传云:世间青年男女,若困于包办婚姻,或迫于礼教,不得相守,则可相携至此,殉情而死。其魂不堕幽冥,而升入第三国中。彼国也,虎可为骑,鹿可耕田,晨露酿蜜,夜霞织锦。无饥馑冻馁,无别离悲戚,惟永日之欢娱,不谢之花月。纳西人信其说,笃行不疑。东巴经赞此国云——“虎当坐骑鹿耕田,晨露酿蜜夜织霞”。
东巴经另有载,纳西第一对情死者为开美与于勒排。两人相悦,不为家族所容。既不得同衾,乃相约来此,双双殉情。后人哀之,以其为情死之祖。每岁六月,火把节至,青年男女盛装来此,焚香祭奠,歌舞达旦。其声凄切,其情悲凉。
唐有元稹悼亡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情也,彼情也,隔千载而同悲。世间文字万千,写不尽一个“情”字。情之难,不在生离,在死别;又不在死别,在生时已无可如何。无可奈何处,便有了第三国。生时不可得,死后可追。凡不可说的,都托付山中。山不说话,只站在那里,替人守了一代又一代的不甘心。
今情侣游坪,或携手同归,或各奔前程,然第三国之梦,犹在草甸之上、云杉之间,绵绵不绝。
五
自草甸环行,约一时辰尽。
日尚中天,风急亦衣冷。雪余临风而立,觉天高地迥,物我两忘。忽悟天地之大,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草木荣枯,山水消长,皆自然之道,人力不能强也。而情之一字,生者寄之,死者归之,亦自然之道耳。果有玉龙第三国乎?无乃人心之自设乎?心有则境生,无处非天国也。
昔文成公主自长安远嫁吐蕃,一路挥泪洒血,摔镜明志,踏出汉藏千年和亲之路。今余立坪中雪峰之下,念及开美、于勒排生死相许,同是身不由己,一则为苍生大义,一则为男女至情,皆为“不得不如此”。
长风吹袂,雪山无言,斯人已往,而心迹犹存。此坪此林此情,皆大美之注脚,无问西东。
坪上云杉凝翠,雾锁千峰如寐。
忽道忘形骸,人与苍山同醉。
堪慰,堪慰,松下几番清味。
早上好,妹子。远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