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柱是土生土长的山村娃，偏偏喜欢上了从大城市来的袁芹。
　　 袁芹是地道的上海姑娘，长得白净清秀，肌肤莹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口细碎糯米牙，一便漾出两个浅浅酒窝。戴着一副眼镜，斯文文静，自带书卷气。她刚来山村不久，就在村里小学任教。
　　 山柱守着村里几亩薄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山野农家的平淡日子。家里养了几只羊，早晚赶到山坡放放，闲时割草饲喂，日子简单又安稳。
　　 山柱三岁便没了爹，是娘一手把他拉扯大。当年他爹进山伐木头，不幸被倾倒的木头砸中，再也没能回来。打那以后，娘就带着山柱，在村里相依过日子。
　　 山柱的娘爱吃山芹菜，巧的是，大城市来的袁芹也爱吃山芹菜。
　　 山柱只要有空，就往山里钻，一心一意采摘山芹菜。那山芹菜嫩碧青翠，亭亭静立，生在溪水边，长在阳光下，清雅秀气。像藏在山野间的诗，又似绕着山林的歌。
　　 早晨，山柱在山坡上牧羊，袁芹常来坡上读书，两人经常遇见，慢慢就熟悉了。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闲谈山海，无话不说，聊得蛮开心的。袁芹不认识各种野花野菜，叫不上名字，山柱就一一采来，耐心为她辨认讲解。
　　 山柱管袁芹叫芹子。一开始袁芹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村里人也都跟着这样称呼，慢慢就叫开了口。
　　 山柱娘常常劝儿子：“娃呀，别痴心妄想。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姑娘，知书达理像个仙女；咱是穷山沟里的娃，门第悬殊，哪里配得上？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千万别当真。”
　　 村里的嫂子婶子们，也各有说辞。
　　 爱打趣的花婶子说：“山柱，你要是有意，就大胆说出来，藏在心里，人家怎会知晓？”
　　 吴家嫂子见了却直泼冷水：“你这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根本不可能的事。”
　　 只有红姐真心向着他，鼓励说：“山柱，姐信你，只要你心意坚定，真心对待，没有捂不热的人心。”
　　 山柱什么也不多说，只是抿着嘴笑，依旧每日进山采山芹菜，娘爱吃，芹子也爱吃。采回来就让娘包饺子、拌凉菜、炒土鸡蛋。待娘吃过，他便单独留出一份，悄悄给芹子送去。
　　 起初芹子屡屡推辞，说什么也不肯要。久而久之，也就收下了，尝过之后才发觉，山里的野菜清新纯正，是大城市里永远尝不到的本真滋味。
　　 情愫渐生，后来山柱和芹子慢慢走到一起，常常相约在小河边、开满山花的草地上。芹子跟山柱讲大城市里的繁华，讲高楼大厦、宽阔马路、车水马龙。山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根本想象不出那样热闹鲜活的世界。
　　 芹子也感慨不已，从没想过自己会落脚偏远农村。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繁华，可住久了，反倒喜欢上这份安静。山里繁花遍地，红、黄、蓝、紫，开得特别鲜艳。黄花菜、鸢尾花、野百合、山牡丹、山芍药，很多花木她从来都没见过。
　　 山柱跟她说：“咱山里光野菜就有六十多种，以后我一种一种给你采，变着花样做给你吃，让你挨个尝尝，比比看是不是山芹菜最好吃。”
　　 自从认识了芹子，山柱也开始想学文化了。以前娘怎么打骂催促，他也不肯好好读书，初中毕业后便早早辍学。如今看到芹子温文有学识，教书育人，他心里很自卑，深知两人差距悬殊，暗自下决心，要在学识上努力追赶。
　　 每次约会，他都带上书本，腼腆地请芹子教他。一开始脸面皮泛红、局促不安，渐渐地就放开了心怀。他打定主意，不能一辈子只守着几亩地，趁年轻学一门技术，给自己奔个前程。
　　 后来，山柱决意去县城学习电器维修，想着学成回来在村头开一间修理铺子，安稳营生。
　　 可他走后没多久，一天夜里，娘突发高烧。袁芹得知后，每天过来照顾，熬药做饭，细心伺候，还学着用山芹给老人包饺子。山柱娘非常感激，满心过意不去，感叹道：“芹子，真是难为你了，你和山柱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委屈你了。”
　　 芹子轻声安慰：“大娘，姻缘要看缘分。鞋子合不合脚，只要脚知道，日子过得合不合心意，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旁人多说无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爽朗话音：“那七仙女还嫁给董永呢，本就是天仙配，哪来什么委屈？”
　　 芹子脸一红，抬头一看，原来是红姐。
　　 在芹子的尽心照料下，山柱娘的病很快痊愈，丝毫没有耽误山柱在县城学艺。
　　 可好景不长，村里忽然下来一个珍贵的大学推荐名额 全村仅此一个，特别金贵。
　　 村支书径直找到芹子，开门见山：“芹子，只要你答应跟我儿子大宝定亲，这个上大学的名额，就归你。
　　 芹子瞬间怔住。她心底明明喜欢山柱，怎么可能答应别人？村里人谁都清楚，大宝仗着他爹是村支书，平日里横行霸道、不学无术，整日惹是生非，一点出息没有。
　　 消息很快传到县城，山柱闻讯立马赶回村里。见到芹子便急切地问：“芹子，你真答应了？”
　　 芹子白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你愿意我答应？”
　　 山柱急忙摇头：“我当然不愿意。”
　　 “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还问什么！”
　　 山柱满脸焦灼，青筋都快要爆出来：“我只是怕你为了大学名额，为了前程，辜负了咱们这份情意。”
　　 芹子心里反复思量何为情爱。她自己认定的事，怎么会轻易改变。可自己对山柱的这份情愫，到底是真心爱慕，还是独居山野时的一份温暖依靠？看着山柱一脸憨厚又焦急的模样，她心绪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几番纠结过后，芹子还是收拾好行李，准备去上大学。
　　 村头围满了村里人，议论纷纷。
　　 花婶子叹着气说：“看吧，山芹菜再鲜，也留不住城里来的人。野菜哪有多金贵，有钱在哪买不到，谁还会一直惦记？”
　　 红姐默默摇头，惋惜不已，心疼这对有情人无缘相守。
　　 吴家嫂子说得很直白：“哪有什么纯粹爱情，前程利益才是真的。”
　　 山柱在家里几次想冲出去送芹子，都被娘死死拦住。娘含泪劝他：“山柱，认命吧。咱啥身份人家啥身份，我早说过，你偏不听。别强求了，相识一场，各自留条后路。芹子孤身离家千里来咱这穷山村，她有选择在人生的权利。”
　　 山柱听罢，颓然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放不下芹子，我真心喜欢她，爱她啊！”
　　 可再舍不得，终究留不住远行的人。芹子背着行囊，毅然决然离去，她咬紧牙关，不敢回头，只怕稍有犹豫，便再也会迈不开脚步。
　　 村里留言四起，有人说她以后还会回来，有人说黄鹤一去不复返，还有人说就算跟大宝定下婚约，将来也会反悔。可芹子心意已定，谁也拦不住。
　　 她奔赴大学校园，奔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但在袁芹心底，野山芹的清鲜滋味，是乡村岁月里最温润的甜蜜，永远难以忘怀。她暗下决心，抓住机会，努力把知识掌握好，将来才有能力回到乡村做更多的事情。
　　 而寂静的山村里，山柱守着岁岁常青的山芹菜，守着一段藏在心底、看似难再圆满的心事。
　　 山柱牢记初心，他学有所成，如愿开了电器修理铺，手艺日益精湛，生意越来越红火。后来还办起技术培训班，收纳周边年轻山村后生。对家庭贫困的学员，主动减免学费，待人热忱，心怀良善。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春日再次来临，村里忽然传来消息：有大城市大学生要来村里落户。村里震动不小，因为自袁芹走后，很少再有城里青年来山村扎根，从前和袁芹一起来的几个，也前后返城去了，还会有大学生来村庄里落户吗？红姐、吴嫂、花婶子几人聚在村头，议论纷纷。
　　 此时，山柱在河边低头采摘山芹菜，无意中望见水里映出一张美丽熟悉的容颜，不由自言自语道：“芹子，我又出现幻觉了。”
　　 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是幻觉，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在你心里。”
　　 山柱猛然抬头，怔了许久，脱口问道：“那么，大宝那边怎么办？”
　　 袁芹眼神坚定，语气从容：“婚姻自由，谁也没法将我们拆散。”
　　 她这次回来，便是要参选村支书，立志带领乡亲们一起致富，一起过上好日子。
　　 望着满山青翠的山芹菜，袁芹随手摘下一把，义无反顾扑进山柱宽厚如山的怀抱。她拈起一片山芹放进嘴里嚼着，清鲜入味，顷刻间，嚼出了满眶幸福的泪花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