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经历了好多愁。
　　 初中毕业那年，刮起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狂风。那时，不谙世事的青年学生和社会上的造反派狂热的情绪充分释放，像开闸的洪水喷涌而出，冲击着社会上的一切，破四旧，斗走资派，斗老师，斗一切他们认为疑似不纯、不好、不正确的东西，直闹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偌大的国家竟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我从没想到自己还在学校读书就会碰上这场暴风雨，与自己曾经设想的上高中、考大学的人生之路大相径庭，更没想到这场运动一搞就是整整十年，还幻想着能早点复课继续读书，实现自己的理想。十五岁的我，愁啊，愁！
　　 在生产队开始战天斗地修理地球，我这个初中生——冒牌的“知识青年”，成了贫下中农挂在嘴边嘲讽的好对象：因为那点有限的文化支撑不起读书人的傲骨，那点刚在萌发的体力充实不了庄稼人的底气。不想向社会讨好，就得向自然低头。沉重的担子压在瘦弱的肩头，更重的压力压在郁闷的心上。我不想甘于屈服，可惜力不能支。“半劳力”的名称牢牢贴在我身上，“大姑娘”的绰号深深刻在我心里。我无力挣脱，像被钉在耻辱柱上，抑郁得如困在铁笼里的囚徒。我怎么能不愁？！
　　 当上民办教师，我摆脱了与天奋斗、与地奋斗的“其乐无穷”，却换成了与一帮乳臭未干的儿童合作，成了孩子王，要把自己胸中的宏大叙事翻译成他们能懂的话语灌输，教书育人。这事，难啊，我还是愁。不过换了一种方式，愁的是如何让孩子们突然开悟，学到知识，不误人子弟。这是真的愁，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到了男大当婚的年纪，我又有了新的愁。纯粹找个村姑，扎根农村，不甘心；找个知识青年，比翼双飞，找不着；找个城里姑娘，攀龙附凤，高攀不上。总之是高不成低不就。到头来自己主动出击，谈了一个家境优渥的女孩子，郎有情妾有意，总算不愁了。没想到老泰山不同意，不肯成人之美。于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整整抗争了六年，才算“邦交正常化”。几经周折，处境尴尬，怎能不愁？！
　　 折腾十年，还是江山依旧，没能实现民办转公办的愿望。理想就像高挂在树梢的蟠桃，看得见，摸不着，摘不到。不管你心急如焚，不管你望眼欲穿，不管你欲罢不能，不管你怒火中烧，就是没你的份。眼看着人家唾手而得，欣然赴任，我却关山重重，遥不可及。我不光是愁，是愁更愁！
　　 恢复高考了，而且考上了，该高兴了吧？可是现实的困难萌生出实实在在的愁：家庭谁管？重担谁挑？好在父母支持、妻子担当，稍可放心。而真到了大学，身在课堂，心在家中。时时担忧田土抛荒、家庭拮据、妻子体弱、孩子成长，诸如此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心情压抑、郁闷、辗转难眠，怎能不愁？！
　　 工作了，有饭碗了，心里老想着如何把工作做得更好，如何对得起那份工资，常常忙到深更半夜，也有压力，也纠结，也愁。
　　 哪怕到了退休，该没什么可愁的了吧？不，几十年时间的高强度运转，把身体零件磨蚀了，损坏了，每次看着体检报告，都愁：该高的指标偏低，该低的指标都高，一个个向上的箭头让你愁到怀疑人生的地步。该愁还是不愁？
　　 看来，人生在世，免不了愁。愁，是常态，是一种精神状态，是一种心理色彩。就像大自然，有崇山峻岭、春夏秋冬、绿叶红花、飞禽走兽，林林总总，缺一不可。又好像一条河流，从大山奔来，不可能真的一泻千里，顺顺当当，没有暗礁险滩，七弯八拐，而总是磕磕碰碰，奔流入海。一帆风顺，心想事成，不过是人们美好的愿望，诚挚的祝福，内心的诉求，无非镜花水月。要是一条河流真是笔直的，平平静静、波澜不惊，甚至没有一丝涟漪，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好风景，没多少让人惊喜的吸引力。就算是官二代、富二代，含着金汤匙出生，衣食无忧，有求必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可能担忧闲极无聊、嗜酒成瘾、身体得病、爱人花心，恐怕也有愁的时候。语云：文似看山不喜平。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总有喜怒哀乐，总有愁。没有愁，没有高低起伏，就不是正常的人生，也不是完整的人生，更不是精彩的人生。
　　 愁谁都有，无人能免。李白说，举杯消愁愁更愁，是豪放之愁。杜甫说，风飘万点正愁人，是沉郁之愁。张继说，江枫渔火对愁眠，是羁旅之愁。白居易说，汴水流，泗水流，吴山点点愁，是闲愁。南唐后主李煜更多愁善感，“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浩浩荡荡，川流不息，那得多愁啊！也难怪，江山易主，王冠没了，孤苦伶仃，寄人篱下，成了一介平民，那么大的变化，怎能不愁？但没了就是没了，变了就是变了，得接受。心思细腻而敏感的李清照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还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她是愁的富家大户。还有千千万万的底层百姓，缺衣少食，是真愁，只是没说出来、写下来。说来说去，文人们也都愁，不足为奇。不过他们可以靠诗词附丽、抒发出来，一直流传罢了。无非穷尽笔力，大肆描画愁的状况、愁的繁多、愁的沉重，但愁有何用？！
　　 要解决愁的问题，要不愁，也有对策。窃以为，一是坦然接受，愁不可能纠缠不休，到时候它就自然消失了。二是不沉湎于过往。往事已经过去，成了历史，多想无益，徒增愁烦。三是放大格局。个人再大的事放到天地、国家和世界面前，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不必愁。四是降低期待。无欲则刚，无求少愁。看透无常，万般皆安。本是凡人，守好本分，不眼高手低，有何可愁？!五是充实生活，适当忙点。人闲心事多，愁闷自然生；忙碌没空愁，有愁也消融。不是吗，回想我人生几个阶段的愁事，多了去了，读书、教书、结婚、上大学、工作，这些愁事不都一一过去了吗？现在看来，不都成了小事、往事吗？何必为它而愁肠百结、耿耿于怀呢。如今退休了，还看看世事、动动脑子、写写文章、练练太极，把每一天都填满了，真没时间去愁。愁，不妨像众人嘲讽薛蟠行酒令“女儿愁，绣房钻出个大马猴”的粗俗直白，一笑了之。就算它是李后主的一江春水，不也早流进了大海，融入了大海，以致踪迹全无了吗？！
　　 所以有人提出无忧（不愁）的境界是：
　　 心中仍有世事，眼底不起波澜。
　　 了解人间疾苦，依旧平和淡然。
　　 这也是我的追求。虽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