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医护群像(散文) ——住院的那人那事之四
先前对医护人员的认知也有,但更多的是依托于各种外在媒介,比如文学作品,像《医者仁心》《急诊科医生》等影视剧,以及有相关情节描写的小说《人到中年》之类。
后来在2022年春因了胆管堵塞和胆囊结石的应急症状,我去了省城医院,在两个星期内做了ERCP和胆囊切除两个手术,算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于内科外科作了一次逡巡。但是,一则彼时尚处于后新冠时代,疫情防控的各项举措依然十分严厉,医院尤甚,我目之所及,除了封闭就是口罩,对医护人员的温情暂无特别明显的感受;二则省城之于县城,气场气质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对于乡下人家的我,很难从医护人员中觅得乡音,疏离感不期然自然产生。
倒是这次因了遭遇斑马线车祸,有了三个半月的超长住院,让我对医护人员有了更为立体的全方位观察。百余个日日夜夜,让我充分领略了她们“不厌其烦”的细致,充分领略了她们“不舍昼夜”的艰辛,也充分领略了她们全天候“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迅捷。记得某个深夜,正酣睡的我,被邻床病友“唉哟唉哟”的呻吟声,以及伴之而来的因不停翻身而导致的病床咯吱声所惊醒。我迷迷糊糊抓过手机看了下时间,正是凌晨两点样子,也应该是最为好睡的时候。才过一会儿,就见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进入病房。咨询的咨询,抽血的抽血,按压的按压。分工协作,有条不紊,丝毫没有因为是深夜而显得没有章法。再看她们的着装和妆容,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是依稀可见的严整。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想到了“枕戈待旦”这个备战才会用的词。随着这位病友“唧唧哼哼”呻吟声的减弱,减少了声音干扰的我,也就再次入睡。待天亮后我再次醒来,却见这位病友一副红光满面的样子,正背着双手在病房里踱步,哪有深夜那颓废的状态。后来听我的护工阿姨介绍,凌晨时分对这位病友的这次应急治疗,除了病房里的检查干预外,还包括了下到门诊楼的B超和CT检查,以及后续的对症下药,医生护士她们前前后后忙活了有近两个小时。她们把所有的劳碌,都留在了黑夜之中,这才换取了病友天亮之后的神清气爽。一念至此,我对“不容易”这个词有了极为具体的体验。
当然,因为医生和护士职责的不同,以及骨科和康复科侧重点的差异,尽管同为白大褂、蓝大褂,但却显出各自的特点,给人展示出一幅“医护百态图”来。细细描摹,这也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医生:执牛耳,牵引也。
在骨科,我着重要解决的是三个问题:要不要开刀?什么时候开刀?谁来开刀?
出于这个现实需求,医生给我的主要是技术解惑。
这个阶段,来我病房频率较高的有骨科主任和具体的负责医生,中间还会适当夹杂其他的专家。所谓其他,也主要是相关联的有关科室负责医生,按医院的行话这叫“会诊”。
骨科主任看上去慈眉善目,也略略显出点书卷气。因为在前期急诊室和ICU应急处置的时候,由于情况不明,且有点涉及生命安全的凶险,所以我也绞尽脑汁地动用了一下自己的所谓人脉资源,找了医院的领导和专家。有无用处不知道,至少在下意识的感知里,算是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主任倒也很实诚,第一次来我病房的时候,就很直白地和我说,有领导与专家给他讲起过我的伤情,因此他来具体了解一下。同时,将就下一步的治疗和我作一交底。作为医生,他很懂我们病人的心理。进入伤情交流环节后,一开始他就直奔主题,告诉我盆骨受伤很严重,属于粉碎性骨折,必须进行手术。这就一下子打消了我保守治疗的侥幸心理。随后,他又问我主刀医生的选择,是本土专家还是省城专家。这个问题,我和老婆已有共识,很明确地选择了省城专家的“飞刀手术”。而且,根据负责医生的推荐,已经有了初步的意象。听我说起这个专家的名讳,他也貌似长嘘一口气,然后非常正面地评价了一下这位专家。其中有句话我印象很深刻,他说这位专家是“全省骨盆一把刀”。许是怕我太轻视这个手术,他还打了两个天花板的比方,说“骨盆手术是骨折手术的天花板,外力强烈撞击导致的骨盆骨折又是该类手术的天花板”。毕竟也算知识分子,通过联系上下文,我还是听进去了两层意思,即手术很复杂、专家很靠谱。作为病患身份来讲,主任的话给了我很大的慰藉,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后来在手术前一天、手术当天,主任均来我病房,给我加油打气。按我的理解,在见不到省城专家真容的情况下,他这是以本土专家的身份给我心理安慰。手术后,我的情况良好,他也就来得少了。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也算是一种解读吧。
具体的负责医生则要管得更为细致一些。这是位年轻的男医生,态度谦和,为人热情。每次和他沟通,他都很耐心。即便有时我们作为门外汉,问的问题很幼稚很繁琐,他也比较理解,并不会显示出不耐烦的神色来。他的管理时段,更多地集中体现在每天的查房上。通过谈话和化验检查的指标分析,以此来具体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其中重点是把握身体状况和手术实施的适配性。至于由此延伸开来的管理内容则更加广泛,既有各类检查的安排,也有科室会诊的协调,还有外请专家的对接。可以说,我的手术准备、手术实施以及术后管理,都要由他来居中安排。要说我在骨科的整个治疗过程以及各阶段的动态变化,恐怕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正因为这样,我在转到康复科后,涉及到训练计划的前置条件时,还是不免要咨询于他。而他也从不推脱,有时还很主动地上到康复科的病房,和我以及康复医生作交流,提出自己的专业性意见。某种程度上说,他贯穿了我从住院到出院的全过程。唯其如此,我的印象才会如此深刻。
以前也依稀听说过,对于住院病人来说,医院实施“主治医生负责制”。我的理解,各治疗团队各管一摊,绝不会相互交叉,颇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这点,我在骨科的病房里有了很切实的体会。我这个病房是三人间,三位病人的主治医生大多时候各不相同。因此,在查房的时候,他们都只会了解自己负责的病人的情况。至于非自己负责的病人,是绝不会掺和进来的。由于不同主治医生的查房时间不尽相同,在同一间病房里,会出现有的病人“无人问津”的情况。有些家属不一定理解,明明医生就在旁边,为何待遇上如此“冷热不均”。在他们的眼中,穿白大褂的都是医生,是不应该厚此薄彼的,为此而生出些意见来也未尝可知。我就经历过这样的尴尬。话说某次我的负责医生正和我交流手术准备的注意事项,交流完毕正待离去,冷不防被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叫住,想要他顺带给隔壁床的病人也看看。由于是不同的主治医生,情况压根不了解,搞得我的主治医生尴尬不已,只好一再解释,请这位家属找自己的主治医生。随后,略带狼狈地离去。相信经此一次,隔壁床的这位病人家属不会再犯同样的“低级错误”了。
经历完骨科的治疗,我转到了康复科。
在康复科,我着重要解决的是四个问题:能不能下床?什么时候可以下床?不能下床我能做什么?下床后我可以做什么?
显然,要解决这四个问题,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耐心,非骨科那种以手术为中心的短平快节奏可以同日而语。为此,我更需要从医生那里获取的是情绪安抚。至于技术训练云云,反倒是可以退居其次了。
这个阶段,和我关联较多的医生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负责综合调理的,一类是负责专项康复的。
和骨科的三人间不同,我在康复科住到了一个两人间。因此,在空间上一下子显得阔大起来。甫一入住,就有一位略显丰腴的年轻女医生走了进来,说要对我入院的情况进行一些研判。应该也是有一套完整流程的,印象中除了进行病情问答外,还有拉手、侧身、抬腿之类的动作演示。由于下不了床,无法自主使力,我的抬腿还是在她的辅助之下才得以完成的。一系列的测试下来,动作是那么的自然。虽然也有手手相拉、以手托腿等肢体接触,但从她的眼神中,我并未读到分毫嫌弃的意味。在医生的眼中,病人都是一样的吧,或许是我想多了。康复科的初次接触,给了我一个很正面的印象。
入住下来之后,便进入了治疗康复的常态。我发现,和骨科那种泾渭分明的“主治医生负责制”不同,康复科在这方面要略微模糊一些。这从每天的查房安排可见端倪。在这里,负责查房的医生更多关注的是病人的综合调理,看的是血检、尿检、体温、血压、心率等指标的区间排布。在正常区间,则一切OK;要是出了这个区间,就会有一套的诊疗措施跟上。牵头的查房医生按时间排班,周次间有不同。经过一段时间的查房,我总结出了两位主要查房医生的不同风格:一位是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架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毫不急躁。态度谦和,往往未开口便笑声先行。正是有了这个特征,每逢这位医生查房的时候,还在隔壁,我就能听到他爽朗的声音。他来查房的时候,总是先温和地冲你看看,然后问一句“总还好的咯”。随后,就根据你的回答,再看是否需要作进一步的跟进,比如搭脉看舌苔之类。查房的行头也比骨科讲究不少,推着移动桌面进来,桌面上放置着一台手提电脑,随时将过程记录下来,主打的就是周密细致。另一位是中年女医生,年龄大概在四十上下,个子不高,体型偏瘦,眉清目秀,扎着马尾辫,也戴着眼镜,算是烟雨江南的那种柔媚风格。查房的时候,总是面带笑容,很少看到她发火。讲起话来细声细气,一副商量的口吻,就算是不同意你的观点,也是含着笑温软着进行反驳“那倒也不能这样讲”,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我就是在这样两位医生的综合调理下,经过两个月的努力,实现了下床的目标。
和综合调理的医生不同,负责专项康复的医生则是固定的。在不能下床的时候,我的专项康复训练以床上的一些肢体动作为主,比如两边滑腿、往上抬腿、左右踢腿、撑床提臀、虚拟踩车等,每个工作日安排二三十分钟,往往在下午三点左右开始。指导我康复的医生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阳光帅气,双目炯炯有神,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按我骨科负责医生的调侃讲法是“长得最帅水平最好的康复师”。当然,躺在病床上实在无聊的我,还是从他口罩的末端发现了鼻梁往上的一溜排依稀的雀斑。不过,这也影响不了大局。一开始因为不熟悉,暂时也没找到共同话题,所以他对我主要是进行技术指导,以及片言只语的鼓励,比如“只要认真练,总是能练出来的”“一般要三个月会有明显成效,但你年纪轻,不一定要这么长时间”之类。一个毛三十岁的小伙子,对着年过半百的我讲“年轻”这个话题,看起来实在有点滑稽搞笑。但我还是暗暗想道“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听听也好。后来康复的次数多了,渐渐熟稔起来。这时才发现,他的初中毕业学校居然是我老婆目前的工作单位。而他高中的班主任老师,也是我先前单位很要好的同事,熟悉得很。如此一来,共同的话题就一下子多了起来。于是,在天南海北的闲聊中,康复训练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而且,在“戒烟戒酒”之类的话题上,他也不再那么刻板,会给出一点更接地气的个人意见。经过长时训练并在征求骨科意见,终于可以下床之后,我的康复训练主阵地从病房转移到了医院的康复中心。几次训练下来,我发现又回到了“主治医生负责制”的那个熟悉套路。康复中心有五六位医生,也是按自己接诊的病人来进行训练,边界感很清晰。恍惚间,我又重回了骨科的查房时刻。在康复医生的精心指导下,我终于在过年前实现了回家的愿望。
护士:牵牛尾,落地也。
和医生相比,护士跟我的接触时间更长。医生很多的诊疗意见,最终都是要通过护士来落地的。对医院的诸多观感,更多是通过护士的各种服务来获取的。经历了骨科和康复科两种迥然不同的科室,我发现同样是护士,也会因科室的不同而显示出其不一样的特点来。
在骨科,因为接诊的都是骨头受损的病人,属于真刀真枪要吃得住痛的那种。在我的记忆里,我的骨科的一众病友,不是这里断就是那里裂,往往到了晚上入睡的时候,还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呻吟来。因此,护士们进出病房总是行色匆匆,抽血打针挂水换药,节奏快得很。按我的理解,在她们的眼中,能够让病人尽快消解外在的痛楚,那是她们的价值导向。所以,感觉这里的护士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挺像赶集,但真正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委实不多。
后来,还是因为和我有了某种关联,才让我对其中的两位护士有了些具体认知。
第一位护士闯入我的视野,正逢我从ICU转入骨科,吃饭喝水都很不正常,这也导致了我的排便近乎失灵,过了半个星期没有一点动静。那时的我正难受着,无瑕欣赏电视广告。其实,我的这个囧状,不就是“香丹清”的那个广告么,“想拉拉不出,怎么办”。我正和老婆老妈以及护工阿姨絮絮叨叨,一筹莫展间,一道清脆的声音陡然传来“客气什么,香蕉、火龙果,多吃吃,总会通的”。我一抬头,一个子矮矮却眉眼清秀的女护士正站在我的面前,一边给我挂水一边冲着我们说。我领受到了这股善意。后来,在我从骨科往康复科转病房时,也是这位护士搭手帮忙,把我送到了电梯间。我无意间一望她的两鬓,却发现在娃娃脸的表象之下,居然露出诸多的斑白来,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