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人生札记(随笔)
2026年3月26日德厚
凌晨五点不到,我就醒了。很清楚,又梦见了前夫李文富。
梦里我们早已离婚,可他依旧四处找寻我,我靠着同事张秀红帮忙,一路躲藏,拼命逃离。
这场梦,让我愈发渴望搬去下姚居住。只要一到那里,浮躁不安的心就能彻底平静。那里是李文富的老家,或许冥冥之中,我的归宿本就在此地。既然命运如此,那就顺从本心,安稳度日,随遇而安。
我早已想好余生模样:写字、唱歌、种菜、闲暇时QQ聊天,安安静静,一个人在下姚终老。
我和李文富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中门口的小餐馆。那天我要上夜班,他不停打电话纠缠。熬夜没休息好,加上烈日暴晒,我戴着墨镜,沉默赴约。
他点好菜,斟上酒,独自一杯接一杯喝着。我坐在对面,神情淡漠,一言不发。他说起后来交往的女友,说对方样样都比不上我。女友反问他,既然如此,当初为何离婚。他只淡淡一句:你不懂。
接着他抬头看向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又离婚了吗?我茫然摇头,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轻声说:因为你从来都看不起我,藐视我。
他又说,如今独自一人深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总会想起从前是如何待我,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当初为何那般偏执蛮横。面对这份姗姗来迟、迟到太久的忏悔,我内心平静无波,毫无动容。
这个从我十八岁就相伴左右的男人,如今身形憔悴,双眼深陷,两颊消瘦凹陷。他告诉我,自己整整三个月,没有吃过一粒米饭。
这是我们第二次离婚,距离从印刷厂生活区搬到环球公司小区,已经过去六年。房子是他亲自装修,我在一旁帮忙打下手。那时我在环球公司上班,他在印刷厂工作,单位里,非环球职工都被称作家属。
这件事,他耿耿于怀许多年。就连他姐姐,也一直怂恿他去印刷厂争房子。因为这些琐碎纠葛,我们又熬过了争吵不断、鸡犬不宁的六年。
后来某天,我接到一通电话,是文山造纸厂的H打来的。他说到了昆明,问我能不能见面。
H是我婚前相恋的人,我们同岁属马。那年我们十九岁,他中专刚进厂不久,就当上了副厂长。我们相识在同学那老四二姐的婚礼上,二姐嫁了造纸厂职工,H正是那场婚礼的伴郎。
那老四是我儿时玩伴,后来同窗。她父母是供销社职工,父亲还是领导,家里在街上开着小卖部,又在我家附近公路旁盖了新房,家境很好。
她二姐原本的男友,是同学小坤哥,也就是我认识柏老二时,见过的白全二哥。小坤家五兄弟长相都十分俊朗,原本是文山城里人,后来下放到德厚落户务农。听外婆说,他家长辈外号玉娃娃,本家姓易。
当年农民考取工作名额极少,上千人里才选寥寥几个。不像我们居民户口,成年基本都能安排工作,或是下乡当知青,知青期满也能分配岗位。我大哥靠知青转正工作,二哥凭照顾证一同入职。
没有优异成绩,农村青年很难跳出农门。小坤哥没能考上招工,只能继续在家种地务农。那年我和那老四还在上初三,深夜一声巨响,震醒了整个德厚街。
第二天一早,公路上围满人群,州医院急救车、公安车辆都停在现场。我挤进人群才知道,小坤哥把炸药绑在身上,和二姐同归于尽。
小坤哥当场身亡,二姐腹部被炸出大洞,小拇指也被炸没了。
后来听陶老二说起缘由:二姐姐姐嫌弃小坤哥是农民,重新给二姐介绍了总站职工,小坤哥绝望之下,才做出极端举动。陶老二叹息: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
二姐被紧急送往文山州医院救治,放假后我和那老四一起去探望。曾经胖乎乎的她,躺在病床上消瘦脱形,双眼凸出,虚弱地跟我打招呼:小民来啦。
二姐原本在老阴山煤矿上班,我还吃过她带回来的大白馒头。痊愈之后,她调到造纸厂,经人介绍和同事结婚。二姐大婚,请了我父母赴宴。母亲忙着赶集卖衣服,便让我代为前去。
我和老四早早等候在家,等着新郎从文山赶来接亲。没多久,一辆大货车停下,下来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大帅气,其貌不扬。我误以为高个子是新郎,上前笑着喊二姐夫,他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
后来我们跟着婚车去造纸厂闹新房。大家跟着音乐跳舞狂欢,累了我坐在一旁休息,无意间看见高个子男人裤兜插着一本书。我好奇上前,一把抽出书本,封面正是《白马啸西风》。
这个人,就是H。
之后我们渐渐往来频繁。他一发工资,就分出一半给我。那时他月薪八十多,我加上边疆补贴,一共才二十六块。可那时我已经和李文富在一起。李文富得知后,带着同事去造纸厂找H,质问他知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H坦然回应:我不管她的过去,我只知道,我爱她,她也爱我就够了。后来我从德厚回文山,去H的宿舍,刚好撞见李文富一行人。看见我,他们便转身离开。
事后H告诉我,那天晚上,造纸厂凑了一车人,拿着钢管,准备和李文富对峙决斗。迫于李文富的逼迫与威胁,我无奈和H提了分手。我永远记得,他拎着黑色公文包,落寞走出我宿舍背影的模样。
可李文富依旧不肯罢休,扬言要教训H,还有已经退伍的柏老二。后来听闻李文富父亲打算退休去玉溪养老,我便劝说李文富,一同调动工作来到玉溪印刷厂。我离开文山,只是不想让他伤害无辜的人。
如今回想,当初的自己天真又可笑。二十年后重回文山,我再次见到H。谈起过往,他坦言,真要是动手,李文富那边未必占上风。
他又说,其实我们就算在一起,也未必幸福。两人都属马,性格倔强刚烈,谁也不肯退让。身高一米七六,长相俊朗,酷似演员秦汉。他是我这一生,唯一为我写诗、依照我的名字,为我取专属笔名的男人。
后来我给文山杂志《含笑花》投稿,用笔名民子。主编对我说,他很熟悉这个笔名。我笑着告诉他,民子就是我。民子本是我的小名,三哥名字带华,便叫华子。那时H并不知道我的小名,只是想给我独一无二的称呼。看着日本演员名字都带“子”,便为我取名民子。
那时他常常骑自行车载我进城,造纸厂到市区足足四公里。一次我们去州委礼堂看电影,散场出门,我走在前面,身后传来他轻声低语:民子,我配不上你。
我回头看着推车的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年少的他年纪轻轻身居副厂长,在文坛小有名气,十分出众。而我只是印刷厂一名普通排版工人,长相清秀、能歌善舞,心里从没有名利虚荣,平淡知足就好。
还有那老四,在我们二十八岁那年,和三姐一同乘坐税务局车辆前往昆明,返程途经宜良时,车辆失控撞向大树,姐妹二人当场离世。直到现在我都想不通,当年那通电话,李文富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只有固定座机,想必是他看见了来电记录。
那天我正在仓库整理烟标待检品,同事小胖慌张跑来:小何师,快回家,家里出事了!我心头一紧,立刻打车赶回家里。家住五楼,刚打开房门,李文富就冲过来堵住我,狠狠揪住我的衣领,脸色铁青,咬牙怒吼:你还有心思上班?
我的衣服瞬间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随后他坐到沙发上,假意温和安抚:没事,你老实告诉我是谁打电话,我不怪你。看着他伪装的诚恳模样,我如实说了H联系我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猛地起身,狠狠摔碎电话机,指着窗外疯狂嘶吼,逼我从五楼跳下去。我不停解释,我和H只是年少短暂相遇,相伴多年的夫妻,我心里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他。可他根本不听,偏执暴躁,蛮不讲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开门一步步往楼下走。五层高楼,我茫然无助,不知道往后该何去何从。还没走到楼下,就听见他在楼道里疯狂叫喊:跳了吗?怎么还没跳!
我土生土长文山人,身在玉溪,所有亲友全是他的家人。那一刻,我走投无路,只能躲进小区门卫室。天色渐暗,值班同事朱莹见我浑身发抖、狼狈不堪,连忙把军大衣披在我身上取暖。
没过几分钟,李文富怒气冲冲冲进门卫室,厉声呵斥我回去。他指甲狠狠戳伤我的额头,我刚走出门卫室,他就挥起拳头朝我打来。我只能在小区里拼命奔跑,绝望地大声呼救。
第二天上班,同事们议论昨晚小区哭声凄惨,不知谁家出事。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所有心酸委屈、满身伤痛,全都独自默默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