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一条河流的柔软(散文)
一
这是一条小河,岩溪人却赋予其江的美名,名曰“龙津江”,龙是上古的神话,是飘渺的传说,却不妨碍它的名字在人间广泛利用。名字是万物行走在尘世的标签,一个人如果没有名字,就形同一个虚拟的影子,很容易被人遗忘;一条河流如果没有名字,似乎影响不大,这条河的名字甚少被岩溪人提及,更多的时候只是出现于文字里,那是一个可以容纳天地的世界。
很多年前,农耕占据岩溪人生活的重心,人们的洗濯、浇灌都无法离开河流,那是河流的鼎盛时代,河流就像一个默默奉献的母亲,为岩溪人倾注了所有的爱与柔情。时间是一张浩大的网,把曾经的生活轨迹打捞而出,甩向时光的深处。当一条河流从鼎盛抵达萧条,这个过程必然有着阵痛,这是属于河流的痛,也属于那些怀旧的人,他们总是追忆那些与河流相关的生活细节,把追忆烧成一团火焰,持久地燃烧,让灵魂变得滚烫,也让思绪趋于迷惘。这些人与河流一起担负着属于河流的痛。如果说存在是快乐的出发地,那么痛就是存在的渡口。当萧条成为一条河流的生命底色,河流并不放弃,依然流淌,柔软不改,流淌是河流生命最美的状态,柔软是河流最实在的性情。
总有一些生灵与河流不离不弃。光鱼是河流最忠实的生灵,与永不辜负的姿态,与河流形影不离,一起聆听月光的琴弦在河面上弹奏出天籁之音,共看河岸一簇一簇的三角梅在季节里的绽放,与河流一起承受暴雨的击打,山洪的审视。
光鱼学名黑脊倒刺鲃,生活在河上游的山涧里,身上有着闪闪的银光,腹鳍偏黄,与草鱼有三分相似,但更为小巧玲珑。光鱼在河流里的数量不多,繁殖慢,于是彰显了它的金尊玉贵。当夏日的第一场暴风雨过后,光鱼会被洪水冲到下游,打鱼人在水边伺机而动,把渔网抛入,若是网住几条光鱼,欢天喜地,若是网住小的,就放生。
光鱼用来清蒸或炖汤极佳,口感细腻,肉质紧致,滋味甚为鲜美,仿佛一条河的清新与柔情都被光鱼吸附了。光鱼的鱼鳞也可食,口感曼妙,丰腴而有弹性。只是光鱼虽好吃,就是刺太多,极为挑战人的耐心,性急的人是不适合吃光鱼的。张爱玲恨“红楼未完,海棠无香,鲟鱼多刺”,若是她吃过光鱼,必定会恨“光鱼多刺”,这是一种让人爱恨交加的鱼,恨是爱的对立,又是爱的同盟。可见世间的美好总有缺憾,对完美的构想是人们的理想主义,其实缺憾才是生命的一部分。光鱼的刺大多为暗刺,细细密密,在鱼肉里排兵布阵,每一根刺都隐藏着针尖的锋芒,这是光鱼的生存智慧,也是光鱼与红尘保持一份不动声色的距离。
光鱼在河流里生活了很多年,对水质要求极高,能在河流里生存至今,可见河流的非凡品质,把清澈贯穿到底,这是一条河流最为柔软最为朴素的情怀,也是岩溪人用情感呵护出的结果。
二
鲫鱼是河流里一群可爱的生灵,生活在河的中游,那是一段更深的水域。鲫鱼是安然的,把这片水域当成自己永恒的家园,从来没有想过去奔赴更广阔的河流;鲫鱼也是沉静的,从来没有跃出过河面,似乎怕搅动一河的浪花,也怕打扰星子们的幽梦。鲫鱼繁殖能力很强,所以在河里的数量非常多,我想是河水的柔软给予鲫鱼以精神的支撑,成就了鲫鱼强健的生命力量。
初到岩溪,为冬日午后,我和先生穿过一小段掩映在草丛间的土路,宛若穿过一段千回百转的老时光。当一条清凌凌的河扑入我的眼帘,一股股清爽的气息鱼贯而入,在我的肺腑间流转,让我的一呼一吸都飘荡着河水的气息。很多年前,我曾与一条河流相伴了很多年,我的精神里保存对它旷日持久的记忆,如今我又与另一条河流依偎在一起,看来我的人生注定无法绕开一条河流,我感觉与河流的依偎真美,比挨着一栋高楼、一辆车子更能获得心灵的舒展与灵魂的飞翔。周围寂静无人,只有碧草在拔节生长,蚱蜢、蜻蜓在草丛间旁若无人地蹦跳,飞舞,三角梅长长短短,旁逸斜出,把一根根花枝伸展出优美而妖娆的弧度。一切透着蓬勃、天然的生命律动,让人似回到生命的最初,与纯美重逢,激动之情如浪如涛。
然后我看到一个打鱼人出现了,他站在一个橡皮轮胎上,撑着一根长蒿,不急不缓地向河中移动。那根长蒿让我想起徐志摩《再别康桥》里的长蒿——撑一只长蒿,在青草更青处慢溯......徐志摩笔下的“长蒿”,撑开的是满河的浪漫和人生的闲情,打鱼人的长蒿与浪漫毫无关系,撑开的是生活的一份重量。橡皮艇很小,如果没有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平衡能力,不小心就容易掉到河里。长蒿很长,划开了河水,一圈圈水纹风生水起,存在着,也消失着。长蒿也划碎了水里的夕阳,那仅仅是夕阳的倒影吗?我觉得是夕阳在河里做的一个白日梦,是一场命定的虚无。夕阳被长蒿搅乱了,变成碎金万点,流泻一河,闪动,跳跃,夕阳与河流在跳一曲风情万种的恰恰舞。一个打鱼人,此时也获得了多重的身份,对于河流,他是一个闯入者。对于鱼儿,他是天外飞仙。对于我而言,他只是一个打鱼人,这是一个古老的行业,辛苦里自有一份江湖的逍遥和自在。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绝不年轻,应该已至中年吧,因为只有中年,才有承受生活碾压的勇气,才有耐心和毅力去与一条河,与河里的众多鱼儿斗智斗勇。
打鱼人把橡皮艇划到河中央,然后停了下来,把长蒿架在橡皮艇上,取出渔网,也是取出他对生活丰厚的期待。打鱼人蹲下,一只手慢慢地放着渔网,另一只手在水里划着,橡皮艇缓缓地往对岸的方向荡去,渔网则沿着橡皮艇的方向拉伸。待放好渔网,打鱼人撑着橡皮艇往上游划,他撑艇远去的身影,有一种孤高和苍凉的味道。而渔网也开始了自己在河水里的征程,以静制动,去收服那些深藏于水里的鲫鱼。渔网的每一根网绳上,都散发着鱼腥味,这样的味道对鲫鱼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当我返回时,打鱼人正在收网,看他用力的样子,想必捕获到不少鲫鱼。我想象着鲫鱼在网里挣扎的样子,它们以为自己进入了一片温柔的水域,可是却不知有一张渔网在等待着它们,每一个网洞看似出口,却是鲫鱼的绝境,鲫鱼最终只能坐以待毙。渔网是鱼命运的蛊。人类总喜欢用渔网来困住鱼,自己何尝不是被各种各样的网困住,尘世就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又有一次,是秋日下午,河水变浅了,打鱼人放弃了橡皮艇,穿着一身胶皮裤子,走到水里捕鱼,水没过他的膝盖。打鱼人放好了网,逆流而上,他要把鱼赶进网里,他甩着双手,步步走得沉重而坚定,激起的水花在他的四周“哗啦啦”地响,岸上有几双目光像浆糊似地粘在他的背影上,他严肃地看着脚下的河水,此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很小,只有他和鱼,他是这个世界的王者。
后来我每次去河边,都能看到这个打鱼人,他下午打鱼,第二天早上再把鱼拿到菜市场去卖。有时碰到天气不好,那两日早上就看不到他,他的日子与一张渔网紧密相连,他网住了河里的鱼,网住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却网不住天气的变化无常,更网不住从河面上溜走的光阴。
三
春风几度,携来时代的跫音,众多种植者纷纷来到河畔,挥动着锄头、铁铲,也挥动着阳光的光芒,在这片土地上种植下一条河对河畔的梦想,也种下自己对河流的深情厚谊,从此河畔变公园。——千姿百态的植物是河流吟诵出的一首首浪漫而古典的诗歌;小广场是河流给出的一道道空白题,等待着谁来填满;凉亭是一个巨大的逗号,给河畔这篇文章做了一个漂亮的停顿。
河流又从萧条回归到热闹。人们挨着河流而坐,沿着河流而行,在河边跳舞,摆摊,把更多的目光送给河流,就像看着自己的老母亲,眼神充满敬爱,神情满是愉悦。
其实繁盛与沉寂不仅仅是属于河流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河流里找到自己人生的状态。
挨着珪后村的那段水域,一块块石头在水中若隐若现,柔软与坚硬,在河水与石头之间有着鲜明地呈现。石头的石壁上、缝隙里,有沙蛎在浅滋暗长,这是一种小型的淡水贝类,是海蚵的远亲,可是它们却从不走动。沙蛎有着坚硬的外壳,肉质细软绵厚,与丝瓜、苦瓜打汤,滋味甘美,有清热、去肝火的功效,沙蛎诠释了什么叫“刚柔并济”。
美好的食物令人不舍辜负。夏日的黄昏,夕阳是一个染色师,挥舞着她的广袖,把天地染得一片橙黄绯红。河流就像一个喝得薄醉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着,腰肢软得像倾斜的花枝,脸色白里透着红,红里带着黄,好看极了。人们三三两两,站在水中挖沙蛎,低头,弯腰,不受生计羁绊,只是纯粹的消遣,带出他们轻松的表情,郎郎的笑语。
几只白鹭从前方飞来,发出“喳喳”声,清亮得像有人在半空吹洞箫,白鹭飞过来又飞过去,在人们的头顶上不断盘旋,似乎也想参与到这场劳动中来。几片白云也不甘示弱,从四面八方飘来,仿佛也在为人们的“挖沙蛎”助威。当夕阳在天边落下,灰色成为河面的主色调,人们相继上岸,男人抖一抖双腿,水珠子“扑簌簌”地落,然后跨上摩托车,“突突”几声响,留下一缕浑浊的青烟。女人揉一揉发酸的手臂,理一理头发,和旁边的女伴商讨,这些砂砾是用来清炒好,还是做汤好。
人们散去后,河面空旷起来,白鹭也飞走了,也不知飞去了何处,此时月亮挂在了天边,露着半张俏脸,暮色开始统领四野。
四
时间会更改大地的事物,当一道拦水坝出现于河流的中段,上游的一段高地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高地上的芦苇。拦水坝重塑了这段水域的气质,让河水的流向有了落差感,变得气势汹涌,水色也由青泛白,一缕缕的水花陡然地扬起,又重重地跌落,姿态狂野,似乎每一滴水都有着金属的质地。河水流到下游,还是昔年的模样,是平缓的,是柔软的,默默地滋养一片芦苇。那是河流里最柔软的生灵,世间的很多事物都在变幻莫测,谁也无法预测自己的结局,但芦苇还在坚守着从前,依旧停留在《诗经》的意境里。
鱼儿在河流里活出了一种深度,芦苇则在河流里活出了一段高度。那片芦苇是寂寞的,被一片树木遮挡,路过的人是看不到的。而芦苇也构不成一种致命的诱惑,毕竟不是一片花海,也不是一片树林。水一直是动的,芦苇始终是静的,就像一个隐居深山的禅者,世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负责仰视远山,凝望田野,聆听水流、鸟声、花开,把思绪和情感深深嵌入一个空灵而幽深的世界里。
有一个钓鱼人时常会来,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汉子,他坐在小马扎上,举着钓鱼竿,倾斜的钓鱼竿不动,他也不动。他与那片芦苇遥遥相对,他也变成水边的一株芦苇。他一直盯着他的鱼竿,有时也会看一看那片芦苇,而芦苇也在看着他,他们的凝视就是一场悄然而深情的私语。我见过他好几次,却从来没有看到他掉过一条鱼,也许钓鱼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在享受钓鱼的过程,有时过程比结局更为迷人。
春风又起,月牙儿在青天,我在河边,微闭双眼,我贪婪地呼吸着河水湿润润的气息,我觉得我触摸到了一条河的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