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田埂记(散文)
5月4日一大清早,我开车离开老家,径直驶向拒马河畔的那一小块田地。这块地是去年刚开垦出来的,虽然不大,但当年种下的黄豆和玉米收成还不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来到地头,停好车,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音箱,我走进地里。
老辈人常说,牛马年,好种田。迷恋上种地的我,在半个月前就重新翻了土,打好畦垄,又挖坑点下了玉米和墩豆的种子。
刚才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我就发现地里变了模样:干涸的土地上,已经长出了绿苗。这半个月没怎么下雨,地表干裂出一道道缝隙,纵横交错,像乌龟的背。可就算这样,玉米苗还是都探出了头。有的才刚顶破土层,细细小小的,像头朝上的锥子;有的已舒展开叶片,嫩生生的,仿佛张开怀抱,在迎接我这个久别的主人。心里不禁一阵欢喜。
一旁的三畦墩豆,却没见一个影子。那些种子,此刻或许像贪睡的婴儿,怕冷,正安安静静地躲在暖被窝里。看到这光景,我一点也不着急。上小学时就学过揠苗助长的故事,知道万物生长都有时节,人为的催促与强求,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静下心来,等候它们自然苏醒。它们一旦感知到了时机,就会悄悄钻出黑暗,来见太阳。就算种子最终没能发芽,胎死土中,也无所谓,大不了重新翻土、播种。我知道今年种得有点早,按时令再补种,完全来得及。
一旁的野草却不请自来,凭着那股子顽强的生命力肆意疯长,畦里埂上,到处都是,真是应了古人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从老家直接过来,没带小锄头,只能弯着腰或蹲下身子,一棵一棵地用手去拔。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草,细细小小的,扎根不深,拔起来像是揪起绣花时缠在一起的乱线头,得用拇指与食指紧紧捏住草茎根部,再慢慢往上一提,力求将草根一块儿拔出。否则,过不了几天,它们又会重新长出来。为了连根拔起,我先往地里洒了些水,湿润了干硬的泥土,拔起草来也省了不少力气。
蹲着身子拔草,当指尖触碰泥土的瞬间,思绪忽然飘回了年少时光,想起年少时跟着长辈去割草的情景。那时候,地里的草似乎远不如现在繁茂。为了割够足够的青草,喂饱家里嗷嗷待哺的猪羊,还有整天下地干活的毛驴,常常要跟着大人跑出十几里地,辗转到外村的田间地头,才能寻到鲜嫩的青草。烈日炎炎下,背着小小的藤条筐,弯腰在田间地头穿梭。尤其是在玉米地里时,汗水浸湿衣衫,玉米叶子剌得胳膊上深一道浅一道的,汗水杀得生疼。可为了多割一把草,让家里的牲畜吃得饱饱的,只能忍声闷气,不敢有丝毫松懈。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和后院的小敏一起,坐着三爷爷的毛驴车去外村地里割草。三爷爷是个朴实的老农,常年的劳作压弯了他的脊背,后脖梗上一个皮球大小的肉瘤,更是压得他抬不起头,身子弯得几乎超过了90度。他不割草,只管让毛驴吃饱就行。我们三个出门,他负责赶车、放牧,我和小敏则负责割草。我不过是搭个顺风车跟着前去,而小敏是三爷爷的亲孙女,跟着爷爷出门割草,那是理所当然的。夜幕降临前,毛驴拉着载满青草的车,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小敏躺在草顶上,随着乡间小路的坑洼起伏,互相拉着手,吹着晚风,听着虫鸣,看着天上的星星点点。晃晃悠悠的车宛如摇篮,晃得我们昏昏欲睡——那成了一段最难忘的记忆。
我的老家位于冀南平原,是典型的暖温带半干旱地区,常年缺水,土地也多是沙质土壤。在庄稼拔节或灌浆的时候,为了能及时给自家的地浇上水,邻里之间常常因为争水打架斗殴,有时候甚至发生受伤事件。在那个物资匮乏、靠天吃饭的年代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民以食为天,谁家都想在关键时刻给自家的庄稼浇上水,那可是一家人的口粮。那时,村里人按时段排队浇地,若停电错过,只能轮完一圈再补。为此,每浇一次地,都像打一场仗。轮到浇地时,主户会紧盯着水沟,生怕一错眼,会被漏过的人家中途改道截水。只有水顺利地流进自家地里,脸上才会露出憨厚而满足的表情,仿佛已经看到了来日的大丰收。
拔完草,浇好地,我贪婪地欣赏了一会儿,才从车里拿出靠背椅,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拿起笔,慢慢记录当天的流水账。
年逾八十的老父亲与老母亲,身体都康健硬朗。父亲迷上了在院子里种菜,可母亲只喜欢干干净净的,为此还拌了几句嘴,这让我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了。小时候,家里日子苦,父亲总跑外地做买卖,他们很少拌嘴。现在他们都老了,反倒像变成了任性的小孩子,竟为种菜这点小事拌上嘴了。可吃过午饭不一会儿,老俩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我想,刚才那拌嘴不是真正的吵闹,而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只是我离开的时间太久,不太习惯了。母亲腿脚不便,行动迟缓;父亲耳朵失聪,几乎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母亲跟父亲说话时只能大声地喊,在外人听来还真像吵架似的。不过,两个年迈的老人都知道,他们互为手脚,互为耳目,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这几年,我习惯记下每天的琐碎小事,意为生活留下点痕迹。不追求词藻华丽,也不讲究技巧如何,只求保留原汁原味。这些文字,许是自己年迈时用来反刍过往的素材,又或是只为单纯享受一笔一划写下每一个字的过程。
一小块田地,几株嫩禾苗,一段童年回忆,一对安康的双亲——这些,就是让我感觉最实在的幸福。生活从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波澜,田埂间的清风,泥土里的生机,父母的陪伴,心底的安宁,皆是人间最动人的烟火暖意,岁岁年年,温暖着平凡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