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山谷(散文)
我独自进山,我喜欢山里,山对我很好。
我走进一座山坡上的建筑,有朱红色的栏杆,很古典的样子。不多,只有几条,像做样子似的横在那里。栏杆不新不旧,漆面还算整洁,稀稀疏疏的,空隙很大,根本挡不住什么。走进去之后,我回望一眼,看清楚它们是这副模样。
走进房间,我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很大,跟我平时用的差不多。它紧靠着山壁,背后是黑色的岩石,凹凸不平。
我打开电脑,看电影。没有画面,也听不到声音——可我就是在看电影,很满足,很快乐。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渐渐暗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我想,该回家了。
我转过头——房间似乎变得一无遮拦,那几根稀稀疏疏的栏杆也不见了,空空荡荡。远处的山路,洪水滚滚而下。浑浊的水,像黄河水一样。没有翻滚的巨浪,也不是平静地流淌,而是平缓却有力地冲刷着。没有声音。土黄色的山坡,松散的黄土,山洪席卷而下,淹没了整条山路。没有车,没有人,一只飞鸟也没有,根本无法通行。山坡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植物。
我转身出去,站到马路边。脚下是一片草坪,黄绿相间。这条路延续着那条山路,伸向相对平缓的地面。面前是一条柏油路——不,是两条,并行的。中间有绿化带隔开,种着低矮的植物,和脚下的一样。这里像个起点,有一片宽敞的空地,可以走向任意一条路。柏油路黑得发亮,很平坦。
一辆车出现在路头,快速驶过;又来一辆,也快速驶过。接着,又来了一辆白色的小型客车——卡车一样的车头,厢式车身。我赶紧招手,希望它能带我走出这段山路。
它原本和前面两辆车一样,要驶向远处那条路,见我招手,它调转了方向——大约四十五度,向我驶来。我挺高兴,可它的速度太快,在我的面前没刹住,顺着马路冲了下去,冲到远处,斜着车身停下来。没有刹车声。车头朝向我,停在马路边的空地上——一片寸草不生的泥土地,灰白色的路面,不太平坦。像我们家乡的土地。
我赶紧跑过去。
到了车前,车门打开了。车厢后座上坐满了人。有一个人从车里走出来——一个维吾尔族青年,鸭蛋脸,皮肤白皙,平头。身穿白色的T恤,领口绣着民族风情的花纹。他平静地站在我面前。
这时,我才发现,手机没带,落在山上了。
我跟他说了,我想让他陪我上山找手机。他没有拒绝,我拉起他的手,急急忙忙就走。
车边那片空地上,突然多了两三个老年妇女,也是维吾尔族人。她们披着白色盖头,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我们。忽然,一人提高声音对那青年说:“不能跟她一起走。”语气平静,只是声音大了些。我心想:这又怎么啦?他跟我走,我能把他怎么样呢?
我们俩一前一后,快步向山上跑去。那几个老年妇女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四处环顾,一路寻找。经过的建筑,每一个都像刚才看电影的地方,仔细看又不是。后来我走进一座外墙刷了红漆的建筑,像座庙。里面没有香火,也没有香火味。光线有点暗,有些陈列,但看不清是什么。我转了一圈,不是要找的地方,又出来了。
一个维吾尔族姑娘站在门口,等着我。我走到她面前。她穿着民族裙子,戴着盖头,还有各种头饰。鹅蛋形的脸,很丰满,很平静,微笑着——一个很漂亮的姑娘。我们面对面,她问我:“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和她的面容一样。
“嗯,我刚才在这里看电影,后来准备回家,发现手机落下了,现在想回去找手机。”
“是什么电影?”
“我忘了。”
“好看吗?”
“好看。”
“你一个人吗?”
“嗯。”
“一个人可以那么快乐,真好!”她始终微笑着。
我们点点头。我离开了,她还站在那儿。
我继续找,又一个建筑,几条红色栏杆——哎呀,就是它!我冲了进去。
进入房间,门内门外都是日式装修。我站在门槛上,往里面看:一个很陡的斜坡,木板搭成,上面放满了白花花的猪肉——精细加工过的,整整齐齐地摆在倾斜的板面上,没有任何味道。木板那头,站着两三个中年人,也是维吾尔族人。他们是这些猪肉的制作者和主人。他们垂着头,面对案板,表情平静,默不作声,一言不发,似乎有点拘谨。
我心想:西域少数民族是不吃猪肉的。可我没有多想,就是这样的。
我冲下去,从猪肉中间穿过,但没有踩到板面,也没有碰到肉。我站在敞开的门前,门两边是玻璃墙,透明,干净,视线很好。我向下望去——这是一个夹在两座山坡之间的谷地,房子坐落在谷地顶端。山谷里植被茂盛,两边的山坡郁郁葱葱,景象很丰茂,只是有点模糊,我看不真切。
我没有看到鲜花怒放的景观,可是,我的心顿时满满的。
我没有找到手机,转身回去。到来时的那个门口,维吾尔族青年斜倚着门框,两手下垂,默默地等我。我也没让他等太久。
我站在倾斜的木板上,要跨上去时,低头犹豫了一下。他看着我,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他的手暖暖的。他一使劲,我就站上了门槛。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沉默的表情。
我们一起走出来,穿过一条狭长的通道,两边像是高高的墙壁,走到门前的院子里,有两三个维吾尔族姑娘,穿着民族衣裙,戴着盖头,坐在长条木板上——和刚才那几个老妇人一样。地面平坦,是灰白色的泥土路面,也一样。我停下来,站在她们对面。
“你来旅游吗?”其中一个姑娘开口问。
我摇摇头。
“我的手机丢了。”
“找到了吗?”她看着我,等着。
“没有。”我看到她眼睛中的探询,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能说什么呢?没找到就没找到,并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我很满足。
短暂的沉默。我们对望着……
“你一个人来的吗?”一个姑娘又问。
“进山里是一个人。”
她们看看我身边的青年。
“他陪我来找手机。”我解释。
姑娘们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我问她们:“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啊,这里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这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呀,我心想。
“这里很好,很安静。”我说。
她们相视而笑,没再说什么。
“我以后会经常回来。”
我转身离去,又回望了一眼。
这些维吾尔族姑娘和那个青年一样,都长着鹅蛋脸,面容饱满,微笑着,很温柔,很友好。
我向她们挥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