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女儿：四十岁的生日赠言
　　
　　 当下，春分甫度，樱花盛开，春意盎然，万物已经醒来，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葱茏的绿色之中。你恰是踏着这英机勃发的春光，迈入了人生40岁的门槛。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作为父母，理所当然地该为你的成长留下点念想。当我打开电脑思忖着如何落笔时，你在襁褓中的形象顿时浮现在眼前：乖巧地躺在妈妈的怀里，头发乌黑，小脸粉嫩，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深情地跟妈妈对视着。这张照片，我们保留至今。40年的光阴，倏忽而过，从你那第一声啼哭叩开我们的心扉，到如今不仅身着白衣，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者，更是一对龙凤胎儿女的慈祥母亲，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瞬间，那些跨越半生的牵挂与期许，此刻都化作了指尖的缱绻，字字滚烫，句句情深。
　　 你的出生就是一场不期而遇。那是1986年3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妈妈怀孕的预产期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还是没有要生产的迹象，肚子也不是很大，以至于在例行产检时，大夫都没看出来她是孕妇。此时，妈妈已经住院3天了，你仍像跟我们玩捉迷藏一样，不知何时能够降临这多彩的人间。这样的情形，不仅令我和你妈妈充满了期盼，更是堕入了惴惴不安的担心之中。在陪护中，前两天的夜晚都是她催促我回家休息，我都听她的了，而这一晚，我却鬼使神差地没走。大约在夜里11点多的时候，她感觉一阵阵地肚子痛而且是一次次加重，我赶忙跑去叫了大夫，经检查后，她被推进了产房，我在外面开始了漫长而焦急的等待。当时最令我提心吊胆的是妈妈的生产能否顺利和孩子是否健康，至于将要降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俩都不是很在意。大约在凌晨3点半过些时，朦胧中听到护士在叫家属，我一下子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忙跑过去问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记录夹子的护士，“孩子打几分？”我焦急地问，那护士显然没有准备我上来就问这个问题，于是就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接着便例行公事般地说道：“2病房1号床3点15分顺产产下一女婴，母子平安，孩子体重5斤半，打分10分。”说完抱着孩子就走了。护士这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消解了我的担心。
　　 妈妈的生产很顺利，你也很健康，第二天上午，我便要了辆车带着妈妈和你就出院回家了。到家后，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刚出生的小家伙，由于在母体内待得时间较长的缘故，你并不很丰满，显得有些消瘦，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浑身上下都是红润的，极其稚嫩，以至于吓得我都不敢触碰一下，生怕弄疼了你。大约过了10多天后，你完全变样了，浑身上下都是肉嘟嘟的，睡醒后就自己躺在小床里望着天花板，舞动着手脚在玩，极少哭闹。妈妈喂奶时跟你说话，你也会微笑或咿呀地互动，很是招人喜欢。我看你总是攥着拳头，就轻轻地展开你的手掌，将我的食指放进你的手心，这时你突然猛地合拢五指，将我的手指紧紧地握住，我顿时感到你的小手特别有劲，随即便有种莫名的感觉像电流一样通遍了我的全身，令我心跳不已。这是我们父女俩在人世间的第一次牵手，你握住了我的手也就牵住了我的心，从此你就住在了我的心里，至今没有离开过，永远也不会离开。那一刻我意识到，往后的岁月，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心底里也多了一处最柔软的角落，这个角落仿佛是一个巢穴，又像是一座茅屋，住着我们仨。我清晰地感受到，这就是我人生的港湾，我们的家。我暗暗地想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小家伙，我将用自己毕生的精力来呵护她，培育她；她也必将用成长的脚印来报答和诠释我的付出以及人生的意义。这份责任与使命是天然的，无关岁月，无关距离，必将随着时光的流转，愈发深沉，愈益绵长。
　　 根据出生日期，你属于白羊座，如果是循着预产期出生，便不是这个星座了，可见，这是上天赋予你的一种自然秉性和特别的标志。白羊座的核心性格特征是坦诚善良，办事执着，坚韧不服输，认定的目标会全力以赴。40年的历程表明，你的成长大致就是迈着这样的步伐一路走来，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包括中考、高考、考研、找工作等都跨越得很顺利，也都体现了这种骨子里的笃定与坚守。
　　 大约是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应你的多次央求，我先后教会了你两项技能：一个是游泳，一个是骑自行车。对此，你都学得极其投入，游泳不怕呛水，骑车也不怕摔倒，我要求做的，你都竭尽所能地做到位，对于这两项我都仅是各教了两次，你便基本掌握了，从第三次开始就能跟着我游泳或骑自行车了。现在回头看，这两项技能对你后来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益处，也算是我为你的成长和腾飞适时地插上了两根羽毛吧。
　　 读初中时，学校里开始刮起了补课风，教语数外的老师纷纷在校外办起了补课班，你的许多同学都参加了。爸妈担心你在中考时受影响，建议也去参加补课。你既严肃又坚定地说：“我不参加补课。”我担心地问：“不补课能行吗？”你自信地说：“你看我行不。”果然，你没补课也如愿考上了重点高中。读高中后，补课的风气更甚了，几个要好的同学都邀请你参与他们的补课，但是，你仍执着地坚持不补课，最终又如愿考取了自己心仪的大学。
　　 大学5年的医科学习，你完全是在自主、自由的氛围中完成的，没让爸妈操过一点心，各科成绩都很优秀，就连令人畏怯的人体解剖课你都镇定自若，赢得了老师的好评。在毕业的当年，你就考取了复旦大学医学院的研究生，同时也考入了该校知名的附属医院。
　　 入职以后，你立即就投入到了繁忙的学习和工作之中，先是在为期3年的规培期，便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各级各类的入门和晋级考试。你一直是上下班都背着电脑包的，在岗位上是如何工作的，我看不到，回到家里吃晚饭一般用时都不到一刻钟，然后就回到房间里学习和工作了，何时睡觉的，我也不知道，基本看不到你有闲暇的时候。几年以后，我才逐渐看出来，在上海的这类知名高校的附属医院中，医生们通常是承担着三重任务的：一是作为医生本专业和岗位的医疗诊治任务，这是工作的主体责任。二是本科室、本专业的科研任务。主要是围绕在临床中遇到的重点、难点问题进行集中立项攻关，或者参与国内外前沿性的科研学术活动。三是教学和培训任务。你每年都要抽出一定的时间和精力，承担一些复旦大学医学院本科生、研究生的教学任务和到基层医院对相关科室的医生进行培训指导。试想，你十几年如一日的满负荷工作，其辛苦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在前几年的疫情期间，你常常是连续半个月坚守在一线岗位上不能回家，以至于家里的两个孩子有时半夜醒来一起哭闹着要妈妈，姥姥和女婿各抱一个哄着。有一次，你从医院发回来一张值班医生们穿着防护服的集体照，姥姥忙对孩子说：“快来看，妈妈发来照片了。”两个孩子一起围了过去，小家伙一时间认不出来哪个是妈妈，还是在姥姥的启发下终于认出来了。这时，4岁的祺祺突然傻傻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妈妈怎么变成宇航员了？”听了孩子的话，我跟你妈真是感觉既好笑又心酸，笑容挂在脸上，内心里却是泣涕涟涟。
　　 40岁的年龄正如日中天，恰是处在自身的负担与责任最重的状态，既是单位的骨干，更是家庭的支柱。双方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弱，而自己的孩子尚未成人，需要更多的关爱与呵护，总之是处在负重前行的阶段。还应该认识到，从现在开始的未来5到10年的时间里，是你人生最关键的转弯处，这期间的作为将决定你的职业生涯能走到何种程度，可谓机会多多，挑战重重，稍有闪失便会跌倒，乃至一蹶不振，许多职场人都是在人生的这段高峰之处出事的。希望你遇事一定要多加考虑，慎之又慎。
　　 有人说：优秀的孩子给了父母的体面，却给不了他们的孝顺，我并不这么看。实际上，孩子的优秀与孝顺并不必然是对立的，而是在血浓于水的亲情下，彼此在爱的氛围中，互相成全，相互成就的过程。从你怀孕不久，妈妈就来上海照顾你，迄今已经10年了，我由于工作的缘故则晚来了两年。回顾8年来与你一家的相伴生活，我和你妈都感觉日子过得不但很充实，而且有滋有味。生活中的主旋律当然是全力以赴地照顾两个小家伙，这个过程必然很辛苦，但是回报也是极其丰厚、极其珍贵、极富人生价值的，以至于每当我俩回顾这一过程，特别是翻看往日跟孩子们在一起的照片和视频时，那种溢于言表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便会油然而生。真得感谢女儿女婿为我俩带来了这两个可爱至极的小天使，使我们的晚年生活过得激情满满。那种自古以来人到晚年所期许的含饴弄孙生活，爸妈是真切地体会到了。回想一个个跟孩子在一起玩耍的开心瞬间，一家6口人团聚的幸福时刻，特别是今年春节一家人在海岛过年的难忘经历，这些事对我俩来说就是一种难得的福气，与你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对父母的孝顺呢？
　　 岁月流转，时光清浅，40年的岁月，见证了你的成长，也沉淀了我们父女、母女之间最深厚的情感。我和你妈妈看着你从儿时的懵懂乖巧，到青年时的奋斗不息，再到如今的事业有成，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骄傲你在从医之路上的追求与业绩，自豪你的儿女双全，健康成长。但我们也心疼你，心疼你不分昼夜的辛苦，心疼你独自承受的压力，心疼你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把疲惫与委屈留给自己。
　　 四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到了，你乘着和煦的春风如约而至。如今，你四十芳华，一如这仲春物候，朝气蓬勃，活力四射，恰是人生最美的时节。往后的时光，愿你遍历山河，感悟人间值得；愿你白衣执甲，初心不改；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平安顺遂；愿你家庭和美，夫妻互敬互爱，儿女快乐向上；愿你牢记，累了就歇歇，痛了就说出来。爸妈在，天不会塌！
　　
　　 2026年3月下旬写于上海市图书馆
　　 2026年5月6日完成于上海市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