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奉茶(散文)
认识黄先生是从中铁工地回河坝场探亲时。他坐在树荫里,守在邮政所门外一张矮旧的小方桌边,桌上一瓶墨水,一张旧纸片上写着简单的毛笔字:代笔、取痣。听着树间飞鸟的鸣叫,“高手在民间”的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过了多年,我因病回到河坝场,邮局开始了迈向城镇中心的旅程,靠租房子行走着。黄先生也跟着转,身边没有了树做背景。从邮局进出,每一次,都以为那张旧小桌上有我需要的。应该是取一颗痣。但最终,那一颗想取掉的痣还是在医院完成了。从此,他在我的眼里变得很普通。
汶川大地震后,我带着一方小茶几沿街摆摊为人刻私章,就这样与黄先生走到了一起。那时邮政又搬了新址,黄先生的对面多了个近七十岁胡姓的大爷,他们为人写信、填单子或代笔各类协议文书等等,午间散场,黄先生骑自行车、胡大爷老两口骑三轮车各自回家。我们的一应家伙事都寄放在邮政所里。
黄先生的年龄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老,才五十多。他是个爽快人,经常给我介绍刻私章的顾客。凡有人请他代笔,他就问是用毛笔还是用其它笔。第一次见他用毛笔给人写包裹,就那样随机随意地坐着,开始在白色纱布上书写。那种似悬非悬的样子令人震惊,一笔一划,就像是在挥舞宝剑为人路演,我仿佛看见一朵玫瑰花在阳光下自由、宁静地绽放着。那一刻,世界仿佛在为一朵鲜花而静止,我们的目光被紧紧地牵引着。
其实我写毛笔字也有多年,我写大字,却从来没有涉及过小字。没有用的东西当然是不会上心。刻章也用毛笔写小字,但那是用描笔捂在印模上一笔一划地描,严格地说应该不是在写。
黄先生的路演虽然令我震惊,但很快就平服了。现在,现实生活有谁还用毛笔呢,难怪他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胡大爷的硬笔字写得大气沉着,但他却写不了毛笔字。对此黄先生有委屈,意思是本来粥就少得可怜,要不是惜痛怀中那枝毛笔,他是不会这样面对面竞争的。
不久邮政整治升级,门外不准再设摊,我们三剑客只好做鸟兽散。那以后就没再见过黄先生。再之后邮电所购买了营业房产,精装了自助设备,聘了保安并有专人为客户服务,想籍邮政代笔已永无可能。
后来我搞起了乡村三轮车载客业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社会生活的真实意义。
再次邂逅黄先生算是一个奇迹。他的家在罗江,离河坝场有二十来里路,他跟女儿一家生活在一起。我震撼的是风里雨里,来回四十来里路,在现代交通工具几乎已完全覆盖的今天,骑旧式自行车赶场,那不仅仅是髀肉皆消,而是足以令髀内磨破的里程啊。
人海茫茫,私家车普及,电动三轮生意萧条之后,就失去与先生觌面的机会了。
我从没有放弃过生命中遇见的毛笔。这期间不断地在填补先天落下的亏空,着意小字的写法,从执笔到坐姿,从每一根指头的变化到用腕的力度,体会写大字与写小字的内在联系。又走过了十多年,当我认为终于可以将紧攥着的毛笔轻轻放下,抬起头长出一口气的那一刻,最先浮现在眼前的居然会是黄先生。
用毛笔替人代笔,自古就是一个职业行为,黄先生,应该是我在河坝场遇见的最后一位代笔人了。路过他家,原本是可以打开车门,走下车去握一握那双沧桑又温暖的手,可是我却没有把握住那个机会。
虽然先生的那张旧小桌早已无功而返,但我知道,芬芳的玫瑰依然会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地生长。
本应称他为大爷,先生的称呼,就算是小小的我敬奉给他的一杯发自内心的清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