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家谱(诗歌)
家谱封面的霉斑,正沿着光绪三十三年的落款生长,
旺盛着忘却,掩埋着祖先的苦难和辉煌。
那些可堪夸耀的将相在天边闪烁,
而多数前辈都沦落为菌毛般的平常。
交织成岁月的幕布,是尘埃与蛛网。
太祖父的名字已缩成墨渍的胎记,迷迷茫茫,
曾祖母的姓氏,像片风干的银杏,还浮在宣纸上,
她嫁进来时带来的那棵树,至今仍在祖坟旁。
而祖父的名字早已泛黄,边缘蜷曲如他临终前攥紧的药方,
那些未服完的苦,正在我的血管里酿成新的浪。
我的名字躺在二十一世纪的留白里,墨迹未干,
像只刚收拢翅膀的蝶,停在父亲名字的斜下方。
母亲总在清明前夜擦拭这本族谱,像在抚摸一排沉默的过往。
她的手指滑过每个音符,都会发出轻微的叹响,
当她念到我的名字,声线会突然软下来,
那是父亲在牒页背面,画下第七个“男丁”的字样。
有时我会对着牒页呵气,
看自己的名字在雾气里飘荡。
姓是部首,名是未完成的偏旁,
横撤竖捺间游动着历代人的影像。
曾祖父的旱烟味从“火”字旁溢出,
祖父栽的那颗银杏“木”质仍在增长。
姑婆的绣花针在“纟”部留下锈迹,
而我的“心”字底,正托着整个家族未说完的希望。
深夜合上册页时,总听见里边传来细碎的语腔:
太祖母的银簪在牒页某处叮当作响,
父亲年轻时的外号正从夹缝里溜出,
而我的名字,捎带着国家的大事项。
每个名字都是未闭合的括号,
左边盛着祖辈的霜,右边正长出带叶的枝棓。
每个名字都是谱系中会呼吸的标点,
慢慢涸入谱页的纤维,凝固成原子储藏。
当雨水漫过清明的石阶,族谱里所有的名字都在苏醒,
它们顺着牒页的纹路攀爬,汇成河流在我掌心流淌,
河床上漂着各代人的乳名与官讳,以及酸甜苦辣的故事,
而我的学名,是块新磨的碑正接住从太初流来的星光。
我左手掂着责任,右手拖着希望,在火热的夏天奔忙,
待秋来庄稼结籽,果熟飘香,儿女成行,
我会用收获创建声情并茂的家谱云文档新篇章,
让血色记忆永不泛黄,被后代指头磨得锃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