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犁头草(散文)
一
家乡的野草有见缝插针的本事。方寸泥土于小草而言,便如良田沃土,长出簇簇翠绿。
犁头草是野草家族中的一员,它仿照耕地的犁头形状生长,故叫犁头草。犁头草是中草药,名字富有诗意叫紫花地丁。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擅长治疗红肿热痛。还有开白花的叫白花地丁,它不如紫花地丁出名,可治疗不红不痛的肿块最拿手。不管它的名字如何雅致有诗意,我和乡亲们一样,习惯叫犁头草。
小时候我搓泥巴、玩石头,但有一种活儿非我莫属,那就是捡稻穗。每到收割的季节,父母和乡亲们忙着割稻子,踩打谷机脱粒。我和小伙伴们便去捡稻穗。提着竹提兜、挎着小竹篮,有的甚至背着书包,在大人们收割过去的田里,捡拾遗漏散落的稻穗。清洗干净稻谷上的泥,碾过后可作家里的口粮;洗不干净的,用作喂鸡鸭。
我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打谷机的声音,知道哪个田刚好打完稻子,环视一遍,便知哪里有掉落的稻穗。为了多捡稻穗,我飞奔过去,大脚趾踢到田埂上的大石块,趾甲翻过去了。我忍着钻心的痛,满心遗憾不能再捡稻穗,清洗脚上就回家了,准备次日再捡。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脚趾极度红肿,指甲边缘被划破的地方流黄水,结痂,发炎了。
乡下的孩子就像小动物,能自己寻找野草治病养伤。我卷起受伤的腿,一跳一跳地来到田间,寻找犁头草。奶奶说犁头草贴地生长,叶片像耕地的犁头,叶片背面的脉络呈紫色,开紫色的小花,它有清热解毒、消肿排脓的作用。
我扯到几棵犁头草,在井边清洗干净,放到嘴里,一点点地嚼碎。淡淡野草香,丝丝的苦涩与我的唾液混合成糊糊状的草药泥。我把它轻轻敷在红肿的大脚趾上,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把伤口的红肿热痛,一点点降下。
次日早上,大脚趾的红肿消了大半,伤口不再流水,闭合了,疼痛也消逝,可正常走路。
犁头草真的不起眼,它却用最无声的方式,守护乡亲们。世间的美好,不是高谈阔论,也不一定精彩绝伦,它就是最需要的时候,刚好用上。
二
有一种爱的守护可以延续,犁头草对我便是如此。
多年后,我有了活泼好动的儿子。他就像小小机器人,整天蹦蹦跳跳,不知疲倦。世界在他眼里满是好奇,调皮捣蛋的模样,极像我的小时候。
儿子六岁多那年,迷上了骑小单车,房间里、走廊里、小区里,都成了他的练车场,骑着小单车穿梭追逐。
小区有一只黄狗看到他,也参与追逐打闹。儿子避让狗狗,一不留神,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水泥地上,哇哇哭了起来。我跑过去抱起他,只见他大腿外侧擦破了一块巴掌大的皮,被水泥沙擦出道道深口子,渗着血水,触目惊心。我仔细为他清洗伤口,包扎止血,服用消炎药。
怕他感染发炎,我每天都细心为他清创换药、涂抹药膏。两天过去,伤口不见好转,反而更红更肿,有发炎化脓的苗头。
赶紧带着儿子去我工作的医院,给他输液消炎,依然每天换药,涂抹软膏。可伤口红肿稍减,黄水浸透纱布。每次换药扯纱布,痛得儿子大哭大闹。他的哭喊让我揪心,也充满愧疚。明明规范清创换药,明明输液消炎,为何伤口还没愈合?
母亲在电话中得知此事,就说要去扯些犁头草来。我不以为然,什么草能比输液用抗生素更管用?第二天,汽车司机朋友打来电话,说母亲从老家捎来一些东西,要我去取。我打开包裹,里面有几十个土鸡蛋、清洗干净的犁头草,还有我爱吃的水煮花生。
母亲又打电话嘱咐我:“洗净菜刀木柄,把犁头草捣碎,敷在孩子伤口上,老家的土方子管用,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望着手里绿油油的犁头草水珠滴落,我感觉那是溢出的母爱。犁头草是传递爱的使者,它把母亲的爱,故乡的情,从山村传到城市,无限递增。
我将清洗干净的犁头草放在碗里,用刀柄捣碎成草泥,均匀地涂在儿子的伤口上,用纱布覆盖包扎,再用弹力绷带包好。
奇迹再次发生。第二天揭开纱布,红肿的伤口已消退,我惊喜地停了消炎药,接着敷几天犁头草,儿子大腿上的伤口便结痂,再过几天,老痂脱落,长出了粉红的嫩肌肤。
犁头草是良药,医身医心。它不仅治愈我童年的伤痛,更带着母亲的爱,跨越数百里,抚平了孩子的伤痛,抚了我初为人母的焦虑无助。它冬枯春荣,生生不息,像极了母亲的爱,绵绵不断。
三
我相信所有初入职场的医生,都会在某个时刻有强烈的挫败感,我也一样。行医之路从来都没有捷径,唯有“学习,实践,再学习,再实践。”这样才能不断地提高。
作为医生,我见惯了被病痛折磨的人,也深知患者的痛苦和医者的责任。
一位病人患臀部多发性疖肿,病情缠绵,久治不愈。每次都是疖肿破溃流脓,清洗伤口疼痛难忍,经过一两个星期,伤口好了结痂。
我这边刚治愈这批疖肿,那边又长出新的疖肿,病情反反复复。我作为医生,想尽了各种办法,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消炎护理全做好,可始终无法彻底根除,病情反复发作。
病人一次次满怀希望来,治疗效果真不尽人意,每次都满心失望归。病人说话难听:“你当医生怎么当的,这种小病都不断根,是不是留着病治。”
我尽力安抚,耐心解释。我身为医生,有仁心却无仁术,却无法解除病人的痛苦,怎能当好医生?听着患者发泄的负面情绪,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晚,我辗转难眠。想起我学医时的勤奋,想工作的艰辛,想起小时候的无忧无虑。也突然想起古籍早已被我淡忘的犁头草。
中医记载紫花地丁(犁头草)性寒,味苦微辛,具有清热解毒、化瘀排脓之功效。紫花地丁是治疗痈疽肿毒、疮疡流脓的对症药。
这位病人的疖肿反复发作,正是体内热毒互结,淤积成脓。热毒不散,疖肿不尽。我窃喜,或许平凡的紫花地丁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彼时,我在市区的医院上班,身旁全是水泥丛林,想要找到任何野草都难,更别说要找紫花地丁。为了这个病人,我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骑着自行车去郊外的生态公园,去寻找乡野的气息。我从田埂到山坡再到沟渠,一遍遍仔细寻找,用目光过滤草丛,筛选紫花地丁。汗水流到眼睛里,刺激睁不开眼。我闭眼让泪液中和汗水的浓度,努力睁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犁头草,治好病人。
终于在一片石头堆边看到熟悉的青绿。犁头草碧绿青翠,贴着地面肆意生长,生机勃勃。我赶紧扒开石头,小心翼翼地扒出鲜嫩的犁头草,满心都是对这株野草的发挥奇效的期待。
我根据病人的情况,制订将犁头草内服外敷的双管齐下方法。与蒲公英一起煎煮汤剂内服,清除体内淤积的热毒;再捣碎犁头草泥,敷于患处,用纱布包扎,消肿排脓、收敛伤口。
奇迹再次出现,用药的第二天,疖肿红肿消退,流脓流水停止,用药第五天,病人长出疖肿破溃的伤口彻底愈合。继续服用两个星期,病人没有再长新的疖肿。病人非常开心,问我能不能每天都吃犁头草煮水。当然可以,清热解毒的凉茶常喝,可以缓解热性体质,不长疖肿。
后来,病人成了我的好朋友。
犁头草没有高贵的身份,没有耀眼的外表,却在现代医学束手无策时,轻松化解医者的困境。
犁头草的叶片如犁铧般,把爱深深耕耘在我的心里,温暖治愈。犁头草又像一位导师,在我身陷困境时,为我托举兜底,让年轻的我虽然行医不顺利,却依然信心十足,初心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