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走进文庙(散文)
侄子学习成绩平平,不得不到外县读高中。今天一早接到他电话,让我务必在五一前后去一趟文庙,纸上一定要写上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摆放在孔老夫子的牌位前祭拜祭拜,念叨念叨,好让老夫子能在他即将到来的高考中助他一臂之力。说,要是晚些再去,怕祭拜的人多,孔老夫子记不住他这个优等生。
冲着小明这份未雨绸缪进取心,放下电话我立马找出半张红纸,裁成一尺见方,用鼠毫小楷,蘸了金粉,工工整整写下他交代的内容,再按照古礼叠成三折,把姓名和生辰八字藏在折内,以此表示对先师的谦卑恭敬。
文庙俗称孔子庙,是城里唯一供奉孔子牌位的庙堂。为表示对孔老夫子的敬重,我决定徒步过去,好在家离文庙并不算远。
一路上,我诚惶诚恐,如同揣着血脉独苗一般,不敢有半点轻忽怠慢,走几步就忍不住按一按口袋里那张承载着小明心愿的折纸,生怕一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到了文庙,见高大的戟门已敞开。
我穿过戟门,跃过用汉白玉材质修建的状元桥,来到门头悬挂着“大成殿”匾额的正殿。
正殿气势恢宏。殿内正顶,悬挂着“万世师表”“生民未有”“与天地参”三块巨匾,分别出自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帝王之手。大殿正中立着一块一丈余高的红木牌位,上书“至圣先师孔子神位”。神位左边是:颜渊、曾参,右边是:子思、孟子四位护配。再往后则是十二哲的牌位,多为孔子的高徒与后世名儒。
正当我仰首观赏之际,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径直朝我走来。
“师傅,你是来叩拜孔圣人的吧?要叩拜得先到门外上香!”
“我想替我侄子许个愿。”
“那就对了,许愿前都得先上香,不然许了也白许,孔圣人也……”
老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我没太听清,大意就是不上香的话,孔圣人是不会搭理我许的愿望云云。
我不想再听他唠叨,就问:“香是怎么个上法?”
“跟我来,到殿外我告诉你。”
我心里揣着疑惑,拘谨得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跟着老者往外走。
老者把我领到殿外的一间小屋,从货架上拿出三炷粉红色的粗制长香,包装上分别印着:探花、榜眼、状元的字样。并开口报价:探花每炷三十元,榜眼每炷六十元,状元每炷九十元,让我自行挑选。
“必须在你这里买吗?外面街上的佛具店,可不是这个价钱啊?”
我突然忆起,有个朋友的母亲就是专做这行营生的,像这种粗制长香,就算是最长的那炷“状元香”,卖价也不过十几元钱,就故意顿了顿质问他。
“外边香卖多少钱,跟我们这儿没关系,我们这里都是经上级部门定的价格,这些香全是特制的,已经请大德高僧开过光了,只要烧了,保你有求必应。”
“来吧,3、6、9都是吉利数字,你是扫码还是付现金?哦,你是今天第二个来参拜的,刚好对应‘榜眼’,我推荐你选60元的榜眼香——我怕选状元香的人太多,孔圣人安排不过来名额。”见我仍在犹豫,他又开口补充。
想来小明游戏打得出神入化,在学业上怕永远也不会和这“三鼎甲”沾上边儿,便听从了老者的建议,扫码付了“榜眼香”的钱。
依照老者的指点,我木偶似的走完了:点香、插香、叩拜、许愿等全套流程。可就在我从拜垫上站起的一刹那,才猛地想起,叩拜时竟忘了掏出那张写着小明生辰八字的折纸了,便连忙向老者说明情况。
老者坦然:没关系,你拿在手里,再叩一次头好了。
我顿觉狼狈,仿佛被人耍了一般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从大殿出来,见殿门左侧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详细记载了文庙的前世今生。
原来文庙始建于北宋崇宁三年,占地七千余平方米,坐北朝南,整体为二进院落布局,由照壁、戟门、大成殿、偏殿、藏书阁、后殿等建筑组成。其中大成殿造型宏伟开阔,重檐高脊,为九檩四面环廊形制。上沿采用双层斗拱,五踩重翘结构,顶覆黄脊绿瓦,整体庄严肃穆,如翚斯飞。
绕过大殿,来到后殿,只见殿门悬挂着一块“崇圣祠”颜体木刻烫金匾额。庭院中,立着两株千年古柏,古柏表皮皴裂如沟壑纵横,纹理盘虬、枝干遒劲扭曲,其中一株半边已显枯槁叶秃,另一半却仍苍翠浓郁。此刻正有两只斑鸠在枯槁的半枝上追逐嬉闹,抖落了一地枯黄色的柏叶。
后殿虽没有大成殿气势恢宏,却胜在造型典雅古朴。殿内除供奉着孔子上五代祖先的牌位,还供奉着欧阳修、苏轼、范仲淹、屈原、司马光、魏征、文天祥等百余位先贤名宿。
出了后殿,沿竹林小径绕回前殿,见老者正在接待两位中年妇女。他推销香的说辞,和接待我时说的并无二致。最后,两位妇人都请了“状元”香,老者也不再顾虑什么“孔圣人安排不下状元名额、无法雨露均沾”的担忧了。
看着两位妇人上完香走进大殿,老者忽然抬头发问:“哎,师傅,你是不是在解放军XXX医院当过兵?”
“是啊,怎么了?”
“我就说看着面熟嘛。我以前是国棉X厂的(和我们单位隔着一条马路),九十年代末厂子倒闭后,我还找过你,租过你们单位的门面房,开过小饭馆,你不记得了吧。”
“我那时确实管过几年后勤,经手过门面房出租的事,可惜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都没什么印象了。”
“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时候咱们那地方多热闹啊,车水马龙的,称得上是全县最红火的地段,哪像现在这么萧条,连个卖菜的小贩,都懒得多停一秒。”
“是啊,那地方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了。”
“来,抽支烟吧。”
老者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细支中华,打开烟盒抽出两支,先递我一支,见我谢绝后,又把多出来的那支装了回去。
一个下岗工人,居然抽得起这种单包五十元的香烟,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闲聊间,我向他请教:为何殿中供奉的不是孔圣人的塑像,全都是牌位呢?
他说,这说来话长。据他师父讲,这事大概是明朝嘉靖年间一次礼制改革留下的规制。当时朝中首辅张璁建议,废除孔子的“王号”,改称“至圣先师”;同时拆除全国孔庙中原有孔子塑像,统一改用木质神主牌位。这场以“设木主”为核心的改革,本意是纠正孔子被过度神化、各地塑像形制混乱等问题,借此恢复儒家祭祀的古礼传统。因此,后世多数孔庙便只设牌位,不再立塑像。
他又说,早年的文庙规模比现在大得多,每年农历八月二十七孔子诞辰日以及春秋两季,都会在这里举行盛大祭典,方圆百里的读书人、文人名士都会赶来文庙朝拜。那时候场面极为宏大,比每年正月十五闹社火还要热闹隆重。
他还说,当年日军攻陷县城后,随军的十几个“中国通”就驻扎在文庙里。他们专门搜集整理文庙东西配殿和藏书阁中的古籍善本,研究中国的历史文化与风土人情,为其侵略行动服务。凡是能带走的古籍都被他们劫掠一空,带不走的就随意堆放在西配殿中,等到投降撤退时,竟然一把火将这些典籍全部烧毁了……。
从文庙出来,我思绪万千。
想不到为完成侄子这个虚无缥缈的心愿而踏入文庙,竟意外让我重新读懂了这座小小庙宇所承载的曲折而厚重的沧桑过往。只可叹,如今部分人非但没有沉下心来研究、继承、发扬祖先留给我们的文化财宝,反而利用这些文化遗产大肆敛财。更有甚者,国内不少古寺名刹每年新春的“头炷香”,竟被拿出来公开拍卖炒作,其成交价甚至突破百万之巨。倘若佛祖先贤泉下有知,该情何以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