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
　　
　　 一
　　
　　 营盘沟地势平坦，北面是一条公路，南面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座山丘，这里最早是清朝时期牧人放牧的冬营盘，至今还能看到过去牧主盖的房子的遗迹，不过是在村子外面，现在的营盘沟是在牧主原来的房子东面后来又新盖的房子，不过这些房子有的是两间，有的是三间，还有的是五间。院落大小差不多，都是当初批宅基地时当时大队和生产队的人步量出来的。
　　 陆丰年是一九四八年带着妻子和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来到营盘沟的，那一年，他的小儿子陆耀祖还不到两岁。他们来到营盘沟以后，一开始借用村里一家老夫妻的房子，将就着住了七八年。后来闺女们逐渐长大，大闺女和闺女相继在上下邻村找了婆家。加上陆丰年会做木匠活，除了在小队木匠铺干活之外，还起早贪黑帮着村民干点私活，这几年出口外也攒了几个钱，于是就找到小队队长，也批了一块宅基地，盖起了三间房子。那是在六十年代初，陆丰年盖房子很多人都愿意来帮忙，就是为了能吃一顿饱饭，陆丰年也是好几年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攒钱囤粮，终于把房子盖了起来。
　　 日子在渐渐好转，在口外终于安家落户，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遮风挡雨的地方，结果陆丰年病了。还没等到给儿子娶媳妇，陆丰年就驾鹤西游了。那一年，陆耀祖刚刚十二岁，他三姐也只有十四岁。陆丰年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主要是当年出口外的时候儿子刚刚满月，一路风尘，身体没有好好保养，落下了病根，主要就是妇科病居多，也没钱治疗，就那么拖着。
　　 村里也有不少光棍汉，很多村民都劝陆耀祖的母亲往前走一步，却被她拒绝了。人们不知道的是，陆丰年一家人在口里是大地主，接受过传教士的资助，所以都信奉了天主教。在天主教的教义里，一般是不离婚，不二嫁。陆丰年出口外之后自然不敢说自己家人都是天主教，虽然他们在深夜里一家人还是会跪在炕上念经。
　　 转眼就到了一九六六年，革命运动风起云涌。在营盘沟虽然没有大的运动，但小打小闹还是司空见惯。这一年，陆耀祖已经十八岁了，他并没有学会父亲的木工手艺，他三姐也已经二十岁了，可是村子里不仅没有给陆耀祖说媒的，就连他三姐陆耀红都没有媒人登门说一门亲事。
　　 与此同时，在距离营盘沟村十五里地的大山沟村，也有一户人家正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那就是大山沟村的王相权家。王相权家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今年二十五岁，刚刚成过家。农村人常说的倒霉事，塌炕漏房，炕上躺着病娘。王相权的小脚老婆人太胖呼吸不畅，倒是王相权因为常年吃不合适，落下了严重的胃病。他家生下小女儿之后，王相权就不能出去干活了，家里全靠生产队接济或者借粮过日子。天气好的时候王相权还能在地上转悠转悠，天冷之后基本都在炕上，捂着肚子皱着眉头，看着孩子没长成人就出去干活挣工分，他又帮不上忙，整日里只能安生叹气。胃疼也买不起好药，索密痛止痛片常吃。在那个人们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王相权一家人的生活每天都是拙荆见肘，每天喝糊糊也都只能喝半肚子，家里有点白面还都留着给王相权度命。
　　 王相权一身病，他老婆也是气管炎，虽说这些年年景不好，架不住她在家啥活也不敢，空养了一身膘，现在又得了气管炎，天寒地冻也是呼吸空难。
　　 王相权的二儿子王春林已经二十二岁了，家里愣是没有一个说媒的。他家也不敢去找人说媒，就连在家，一家人都不敢议论谁家姑娘好坏，没意义。眼看着老三也十九岁了，老二再不成家，那他们家将会出现两个光棍，这是王相权夫妻俩做不愿意看到的。可是，家贫如洗，连一条狗都养不起，更何况娶媳妇了。
　　 要说王相权，也算大山沟村仅有的几个文化人之一，一手算盘打得在全公社都是出了名的，公社有几次年底结账都找他过去，但是在村子里，因为他性格耿直不懂变通，也没有一个坚实的后台，所以没有被重用，就连文化远不如他的人都在小学教书，只有他，每天跟着社员在田地里刨土坷垃。也是因为他小时候没受过大苦，成家之后又要护着妻儿，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去饲养院下夜，干活最是卖力，吃饭照顾妻儿，自己却落得一身病。
　　 眼看着三个顶门框的儿子只有一个成了家，王相权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儿女，最让王相权意难平的是他的大女儿王春香。自从自己得了病，懂事的大女儿就开始帮着母亲做家务，看妹妹，也导致兄妹五人只有王春香没有上过学，甚至连校园都没时间进去看看，更别说和别的孩子玩耍了。
　　 院外北风呼啸，飞雪飘零，家里的窗户纸“哗哗”作响，屋子里更是黑暗阴冷。都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可王相权坐在炕上，视线只能停留在自己的麻油浸过的窗户纸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旭日东升！
　　
　　 二
　　
　　 “哎，孩子他爹，过了年咱家春林就二十三岁了，再不成家就真的打光棍了！”年关逼近，白天越来越短了，还不到六点，天已经黑了。孩子们出去玩耍都还没回来，为了省点煤油，王相权老两口摸黑坐在家里，王相权的老婆叹着气对王相权说道。
　　 “你说能怎样？三间房住了两家，老大成家都没能盖两间房子。再看咱家，六口人四套被褥，闺女儿子都那么大了，还两个人盖一张被子，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呀！”王相权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几年家家户户都不好过，可是孩子耽误不起。前两天孩子他大姑从营盘沟回来，说他们村子里也有兄妹俩和咱家差不多，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成家。她说，让我和你商量商量，要不就给春林换个亲？”妻子一边说一边看着丈夫的表情，漆黑的屋子里，啥也看不清楚。
　　 “怎么个换法？春香才多大呀？那家男的会不会比咱春林还大？咱家春香还小，找个大好多的男人，我是不忍心。这些年，家里家外全凭春香操持，老大老二就是生产队干点活，家里的活你是一点也不让他们干，咱家本来就亏欠春香，再让孩子给她哥换亲，我是真的不忍心呀！”王相权用烟锅头在烟袋里挖了一下，拿出来然后用手摁了摁，摸索出一个老式打火机，打着火然后把烟点燃了，大大地吸了一口，犹豫了好久，才痛心地说道。
　　 “你说该咋办？老二订不过媳妇，老三就得跟着一起打光棍，时运不济，只能把春香豁出去了。他大姑也说了，那家人家比咱家好过，闺女过去应该比咱家日子好点。”王相权妻子略带无奈地说道。
　　 农闲时节，孩子们都出去玩了，家里也只剩下王相权老两口。王相权望了望窗外，却看见刚刚十六岁的大女儿春香挑着一担水从院门口进了院子。本来扁担两头拴着一根十五公分左右的绳子，绳子下面绾着一个十五公分左右的铁钩子，钩子下面挂着两个铁桶，一般情况下，一米七左右的男人挑水水桶都不会着地，挑着水走起来扁担两头稍微发颤还能省一些劲。可是王春香个子不高，连一米六都不到，瘦弱的身体，担不起一担水，两边的铁钩子只好钩在扁担上，这样才不至于水桶碰到地。
　　 王春香挑着一担水，佝偻着身子走进院子里，然后把两个水桶放在地上，再把两个铁钩子摘下来，提起一桶水倒进院子里的猪食盆子，又去羊圈打开羊圈门，有六只大羊带着一只小羊羔从门口挤了出来，然后来到猪食盆子旁边挤着喝水。
　　 看着女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王相权嗓子就像是堵了什么，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妻子一眼。屋里已经黑了，为了省点煤油，还没点灯，妻子也没看见丈夫对她的怒视，自顾自地说道，“即使不换亲，如果有人来给春林说媒，咱家也没钱，还是得给春香找个对象，用她的彩礼给她二哥订媳妇。”
　　 “换！”王相权断然说道，“你真是可着一个羊薅羊毛，家里家外的活都是春香的。村子里是没人敢娶春香，怕娶了春香就成了你家的奴隶了！”王相权说着又用烟锅头装满烟，点着了大口大口吸了几下。
　　 “我是她妈，好像我不心疼她一样。你说现在大冬天有啥活？她还有秋天割地累？”王相权的妻子有些不乐意了，愤然说道。
　　 “农闲家里就没活了？每天院子里挂的衣服是你洗的？每天两顿饭是你做的？每天满缸的水是你担的？又养猪又养鸡，还有羊、马是你饮的？你是烧火掏过柴还是喂牲口填过草？怎么就没活了？”王相权突然气愤地说道。
　　 “这才多大点活？还能累死人？”王相权妻子坐直身子对丈夫说道。
　　 “累不死人让春林哥俩担点水你就磨磨唧唧的，说什么井台太滑，还说他们上学都胆子小，手上没劲。怎么什么话你都说了？活该你坐下一身病，她姑过年回来就给他们换亲，我看你以后使唤谁？儿子是你生的，闺女就是抱养的？”王相权在窗台上磕着烟锅头，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回响着。
　　 “咋你不去担水去？你心疼闺女你去呀！”王相权妻子厉声喊道，“你得病还怪我了？我的病找谁说理去？这辈子跟着你没过几天好日子！”
　　 “我他妈养了顶门框的三个儿子，啥事我再去干？亏你说得出口。我为这个家，为了让孩子们有点文化，累出这一身病我没怨，你有病怪得着我？你爹气管炎快憋死了也怪我？你三个哥哥不抽烟不喝酒每天咳嗽，出去走三步歇一歇也怪我？你是这些年得病不甘心，还想把我闺女累出病？”王相权用手指着妻子说道。
　　 “爹，娘，你们这是又咋的啦？”王春香把羊圈进羊圈里，猪食盆里剩下的水也端进了屋里，桶里没用完的水又倒进了水缸里，听到父母在家里吵架，她走进屋里怯怯地问道。
　　 “没事，都告诉你别去井台担水，你就是不听，身体还没长成，累出点毛病一辈子的事。”王相权冷冷地说道，心里却是万分心疼。
　　 “我刚看水缸里没水了，哥哥们都出去玩了。就去挑了一担水，我让别人帮我从井里提的水，我没上井台。”王春香说着就把煤油灯点着了，拿出一双千层底纳了起来，快过年了，小妹的鞋还没有做好。她不敢去看母亲的脸色，她也知道母亲不会给她好脸色。
　　 “哎！”王相权长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就因为妻子重男轻女他们吵了多少次，可是这老婆子就是听不进话，总觉得儿子干活就是受累，闺女干活就是理所当然。幸亏小女儿脾气冲，从来就不服从她娘的安排，就是偶尔帮着姐姐在灶坑烧烧火。
　　
　　 三
　　
　　 春节过后，在王春香大姑的张罗下，两家换亲了。王春香嫁给了大她两岁的陆耀祖，陆耀红嫁给了大她两岁的王春林，两个大舅哥，两个小姑子。
　　 陆耀红进了王春林家，并没有和王相权一家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了王春林的奶奶家。王春林的爷爷奶奶也是三间房子，老两口住在东屋，把西屋收拾出来给王春林小俩口住。王相权毕竟是有点文化的人，儿子娶过媳妇都单独过日子，即使王春林的哥哥和父母住在一个堂屋的两间屋子里，也是各做各的吃。
　　 王春香就不一样了，她只能和婆婆住在一个屋里。陆耀祖家三间房子，要说他和王春香单独住也不是不行，可是陆耀祖从小就有恋母情结，离开母亲睡不好觉，所以并没有单独烧房子另过，而是和母亲睡在一张炕上。
　　 陆耀祖的母亲是对王春香一百个不满意，个子低，年龄小，没文化，除了能干活，其他几乎是一无是处。母亲的思想也在影响着儿子，陆耀祖对王春香也是瞧不上。再加上出到外面，村里人总拿陆耀祖开玩笑，“你拿你姐姐就换回来一个童养媳？能用得上吗？你不会还打光棍呢吧？要么哥们帮你……”村里年轻人污言秽语从不在意人和环境，陆耀祖受不了回家就拿王春香出气。
　　 还好陆耀红有时候回娘家，经常劝说母亲和弟弟，母亲是过来人，让母亲别总和王春香不对付，老了身边也就这么个儿媳妇，闺女再亲不在身边也白搭，对儿媳妇好点，都记恩呢；毕竟弟弟也才十八岁，在家里也是当孩子养活着，陆耀红劝弟弟别动手，生气不养家，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了，至于村里人怎么说完全不用在意，他们就是嫉妒。
　　 陆耀红每次回娘家之后的几天，陆耀祖母子俩对王春香就好一些日子，可时间久了，他们还是有些容不下王春香。陆耀祖动手打王春香那也是常有的事。陆耀祖的母亲也是视而不见，就当是两个孩子在闹别扭，几天就又好了。她的主张就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从来不劝儿子忍一忍别动手。
　　 自从出嫁，王春香就没回几次娘家。是出嫁的时候父亲叮嘱她：生活的好了别回来，没人替你高兴；生活的不好也别回来，你妈重男轻女，哥哥们自私透顶，谁也帮不上你！倒是父亲来营盘沟看过她几次，婆婆介于亲家公的地位，起码还有陆耀红嫁到了王家，所以婆婆倒是没有让父亲看脸色。
　　 王相权不傻，他完全看得出女儿在婆家不受待见，倒是他领来的孙子比他的三个外孙更受陆耀祖母亲待见。他在村里和人聊天得知，陆耀祖的母亲对外孙外孙女一贯很好，但是对孙子孙女就是冷言冷语，从不关心爱护。他曾问过女儿，想没想过离婚？王春香摇了摇头。王春香心里明白，没有娘家人做主，嫁给谁都一样！
　　 唯一让王春香欣慰的是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奶奶不疼父亲不爱的环境下，孩子茁壮地成长着。
　　 “妈，你为什么非要我们读书？”孩子们不解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