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苏耗子,岁月悠悠乡情悠悠(散文)
我家左邻住着林老奶奶,村里人都叫她“林大烟袋”。
林奶奶最爱抽烟,天天叼着一杆铜锅木杆的老烟袋,慢悠悠地吞吐烟火。烟袋锅子被岁月摩挲得锃亮,木烟杆泛着温润的光泽,裹着一层厚重包浆,乌溜溜发亮。老奶奶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祖祖辈辈就住在村里,腌酸菜,做血肠、大酱、煮大碴子粥,她样样做得地道正宗,纯粹的东北味道。
老人家心地善良,为人豪爽大方。但凡家里无论做了吃食,总会分出一份份,挨家挨户送给街坊尝尝鲜。
我母亲是从关内远嫁过来,不熟悉东北这边的饮食规矩、家常做法一窍不通。不管是秋天腌酸菜、春天下大酱,还是平日里煮大碴子粥,屡屡不得要领,经常登门请教林奶奶。老人家不厌其烦,耐心指点,经她点拨过后,母亲做出来的东北饭菜和酸菜大酱,风味醇厚地道、鲜香绵长。
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子见她成天叼着大烟袋,坐在门口或倚在老槐树下,静静抽着。一缕缕青烟缓缓升向空中,悠悠飘散。我们私下唤她烟袋奶奶,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笑眯眯地答应着,非常随和。
烟袋奶奶儿孙满堂,家中大小事务全由她做主。在她勤俭持家,细心打理下,一家人日子安稳和睦。烟袋奶奶待人特别热情和善,谁家有事都会去搭把手,还主动帮邻里带孩子。因为平日里父母工作忙,中午不回来,我就没少在她家蹭饭。
其实,烟袋奶奶最拿手的绝活就是做苏耗子。每到初夏时节,只要她动手作,清香糯甜,带着苏子叶清香的气息弥漫整个村庄,香飘十里,沁人心脾。
烟袋奶奶家院里长着一棵繁茂粗壮的李子树。每逢盛夏,李子成熟,挂满枝头,她总是摘下熟透红润的果实,挨家挨户送去。那时的乡村邻里关系淳朴真挚,谁家做点好吃的,果树结了鲜果,都会彼此分享,不分你我,乡情浓郁。
一天傍晚,烟袋奶奶特意打发孙女来请母亲。她想做件新棉袄,一生偏爱蝴蝶盘扣,可蝴蝶盘扣翅膀怎么也盘不规整,听说母亲针线精巧,便请母亲上门帮忙。
夜色温柔,吃过晚饭,母亲牵着我来到林奶奶家。老李子树下早已摆好方桌木椅,热茶氤氲。母亲和林奶奶一边缝制盘扣,一边拉着家常,唠酸菜、果子酱,粘豆包、端午粽子,句句都是朴实温暖的人间烟火。
说着说着,话题扯到苏耗子上。我一听“耗子”两个字,以为是真的老鼠,吓得紧紧扯住母亲衣角小声说不敢吃。
烟袋奶奶听了,笑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温柔摸着我的头解释说,这可不是偷吃油的小耗子,它用鲜嫩苏子叶包裹的糯米点心,香甜软糯,是咱们东北独有的一道美味,好吃得很。
闲谈间,烟袋奶奶说眼下苏子叶正嫩,打算做苏耗子,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将这门手艺传给母亲。
几天后的一天傍晚,晚霞绚烂漫天,浓烈绯红的霞光铺满天际,给世间万物都染上一层温暖柔光。我跟着母亲到野外采摘苏子叶,地里的苏子叶长势繁茂,叶片翠绿,鲜嫩水灵。落日余晖洒在叶子上,晕开淡淡红晕,宛如少女身披轻纱,温柔又治愈。我小心翼翼一片片采摘,满心欢喜,期待着香甜的点心。
采足苏子叶,回到烟袋奶奶家中,她耐心细致,手把手教母亲制作苏耗子。先将泡好的红小豆文火慢熬,碾压成细腻豆沙,拌入白糖调味;再用沸水烫制糯米粉,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揪出面剂捏成小碗形状,放入豆沙馅料,收口搓成长圆模样,最后用翠绿苏子叶紧紧包裹严实。包入豆沙,搓成长条,再用苏子叶紧紧包裹。
先把泡好的红小豆下锅,文火慢熬,一直煮到软烂起沙,再用勺子压成细细腻腻的豆沙,放上白糖拌匀;再用滚开水烫糯米粉,揉成不软不硬的面团;揪一小块面剂,捏成小碗状,舀上豆沙馅,收口搓成细长小巧的模样,再拿苏子叶严严实实地裹好。
烟袋奶奶教得细致,母亲学得认真专注,每一道工序、每一处诀窍,都听得明明白白,牢记心里。
一屉包好,上锅大火开蒸。不多时热气升腾,苏子叶的清芬混着糯米、豆沙甜香,飘满了整个小院。
出锅后的苏耗子,碧绿叶子裹着莹白米团,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烟袋奶奶自己舍不得多吃,一碗碗装好,再配上熟透的新鲜李子,逐一送给邻里街坊共同品尝。
岁月流转,没过多久,母亲所在工厂不景气,不少工人下岗待业。母亲也无奈回到村里。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奶奶常年生病吃药,只靠父亲一人工资,日子一下子变得拮据窘迫,母亲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家中难处,心细善良的烟袋奶奶都看在眼里。她心疼母亲过日子不容易,便建议母亲:你做苏耗子味道地道正宗,不如多做一些拿去卖。学校门口、街市路口、电影院附近人流量大,不愁没有生意,多少也能贴补家用。
母亲一开始十分胆怯,怕手艺不如奶奶正宗,也不好意思出去摆摊叫卖。烟袋奶奶不断鼓励宽慰,时常上门指点火候、和面软硬、包制手法,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从那以后,母亲每天早晨早早起来,从熬豆沙、烫糯米、包苏耗子,每道工序一丝不苟。蒸好后,推着小餐车,去人多的地方售卖。
没想到母亲做的苏耗子口味纯正,香糯清甜,很受大家喜爱。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口碑越传越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每次都能售卖一空。
靠着一笼笼小小的苏耗子,家里艰难的日子慢慢缓了过来,衣食安稳,奶奶身体恢复越来越好。母亲在外遇到同样下岗无助的乡亲,就主动将做苏耗子的手艺交给别人。
烟袋奶奶知道后很高兴,叼着烟袋满脸笑意:好呀,做的人越多越好,老手艺可不能失传。
时光匆匆,岁月悄悄走远。如今,每每想起老李子树、青青苏子叶,想起淳朴热心的烟袋奶奶,和那一笼笼香甜的苏耗子,里面裹着浓浓的邻里情,成为我一生难忘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