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经人介绍，娶了邻县郊区吴家村的姑娘做媳妇。结婚前，双方约定好，女方不要彩礼，婚后随女方生活。房子在吴家村买，女方出大头，男方出一小部分。他父母心里很不痛快，可也说不出啥来。
　　 结婚以后，小两口没回过婆家。
　　 一年多没有信儿，他妈打电话问周明：“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啊？你不想我们，我们还惦记你呢！”他总是说：“妈，我有空就回去，你们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挂断电话，他看看媳妇的脸色，媳妇会把头扭过去或者干脆走出去，两年多来他就这么过的。
　　 在吴家村过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到底怎么样，他也说不清。岳父这个人挺开明的，经常陪他说说话。岳母就不一样了，时常摔脸子，脸色时好时坏，主要看他的表现。村里人有时也瞧不起他把他当外人。
　　 换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他觉得孤单。一次他去赶集，买回家一条黑背小狗崽。买回来时狗很小，还不能吃东西，他就偷偷地买奶粉喂它。媳妇看见他给狗买奶粉，非常生气，他对媳妇说：“我把戒烟省下的钱给它买奶粉还不行吗？”看他态度挺硬，媳妇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喂。狗长到第二年，站起来能扒到他肩膀，背上的黑毛油亮油亮的。他走到哪儿，狗就跟道哪儿。他下地干活它就在前面跑，还不时地回头看。回到家里，他一坐下，狗就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他就会弯下腰，摸着狗脑袋念叨一句：“还是你懂我呀！”狗好像能听懂他的话，张着嘴，伸着舌头，仰着头看他。媳妇会在旁边酸酸地说：“你对狗比对我还上心，你跟狗过吧！”他嘿嘿地笑，低头看着狗。
　　 周明这人挺内向，跟谁都不爱说话。每次夫妻俩吵架，都是媳妇吼他。媳妇嗓门大，只要她一喊，狗就跑到她脚下，用脑袋蹭她的腿，轻声地哼哼着，这时媳妇也会低下头，摸着狗的脑袋，对着他说：“你都不如狗懂事，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周明会摸着脑袋，咧着嘴笑，也去摸狗的脑袋，顺手攥住媳妇的手，她会打他的手说：“你这个笨蛋，说你点什么好呢。”
　　 开春，雪还没完全融化，两口子正在院子里扫雪。她妈打来电话告诉她，她爸早晨上厕所，把腿摔坏了，已经被送到县医院，让他们快点去。
　　 他们俩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们，病人摔伤踝关节，不太严重，但得住院观察几天，没有炎症才能出院。
　　 周明说：“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儿护理。”
　　 病房里没有陪护床，周明只能拿个凳子，坐在岳父病床旁边，晚上实在困急眼了，他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有时，他看着岳父花白的头发，也会想起他爸，想老人家的头发是不是也花白了？岳父看着他发黑的眼圈，心疼地说：“你回去歇一天，让她们来替替你。”周明说：“没事，大夫说后天就能出院，我再坚持两天。”岳父拍拍他的手，看着他，想要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岳父一共住六天院，脚才完全好。出院第二天，他把姑娘单独叫回家，对她说：“我年龄大，尿频。住院的时候，一晚上去好几趟厕所，每次都得周明扶着我去，他一宿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这几天可把他折腾坏了。人家对咱这样，你也该对人家爹妈好点。”媳妇低下头。岳父又说：“明天你把他也叫回来，让你妈做几个好菜，我陪他喝两口。”虽然护理岳父很累，但那天周明非常高兴，他多喝了几杯，这次媳妇没拦着。
　　 五一假期过后，村里贴出拆迁公告，城市要扩容，吴家村划进城市规划区里，将来要住楼。听说能分到楼，媳妇高兴地半宿没睡着觉，她跟周明说：“这下咱们也要住楼房了，再也不怕房子漏雨和冬天上厕所了。”
　　 周明知道住楼不让养大型犬。他蹲在狗窝旁，两只眼睛看着狗，狗也看着他。他点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直到烟烧到手指他才掐灭，他搂着狗的脖子，狗把脑袋贴在他怀里，尾巴不停地摇晃。
　　 第二天一早，媳妇起来，发现周明没在屋。她走出屋，看见他坐在狗旁边，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抚摸着狗背上乌黑发亮的毛。媳妇走过去，轻声说：“天这么冷，你在外头坐着干啥，快进屋吧。”
　　 周明没动弹，还是坐在那里。媳妇看了看，转身走进屋里。吃饭的时候，媳妇说：“你也别想太多了，住楼不让养狗，咱们就找个喜欢狗的人家，把狗送走不就完了吗！”他低头一个劲地往嘴里扒拉碗里的饭。
　　 他四处打听谁能收养这条狗，最后找到邻村马德胜。他慢慢地骑着摩托，狗在后面跟着，去了靠山屯。到马德胜家，他看见院子里拴着三条大狗。马德胜看着黑背，不停地夸：“这是条好狗，这狗通人气，非常认主人。”周明说：“嗯，这狗可通人性了，住楼不让养狗，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把狗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它呀！”马德胜一拍胸脯说：“老弟，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它，就像对待我自己的狗一样。”马德胜拿绳子往狗脖子上套的时候，狗使劲往后缩。周明蹲下来搂着狗的脑袋说：“听话，新主人会好好对待你的。”狗眼巴巴地看着他，被牵进狗窝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看他，嘴里呜呜地叫着，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他转过身，骑上摩托车，加大油门，车猛地蹿出去，他不敢回头。
　　 狗送走以后，他天天吃不下饭，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好像缺点什么。他干完地里的活，就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狗平时趴的那个角落，地上还有一根狗啃了一半的骨头。狗送走的当天，媳妇问：“是不是后悔把狗送人？”他说：“没有。”他去村里超市买回一瓶白酒，一袋花生米。媳妇看着他说：“你少喝点。”他喝完一杯，夹一颗花生放到嘴里，吃完，又干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对媳妇说：“我住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没人跟我交朋友，是它天天陪着我，它就是我的朋友。”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媳妇没有跟他吵架，还把他扶到炕上，给他盖上被子。
　　 狗送走的第四天，天气晴朗。他们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媳妇擦着额头的汗，刚要歇会儿，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挠门声。
　　 他推开门，黑狗就站在门口，浑身被汗水浸湿了，长毛一缕一缕贴在身上，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挣断的绳子。狗大口喘着粗气，四条腿微微发颤，尾巴却一个劲儿地摇。
　　 周明急忙蹲下身，狗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怀里。他一只手搂着狗的脖子，另一只手摸着狗被汗湿透的黑毛。
　　 他跟媳妇说：“把狗送到我爸妈那儿去吧。”媳妇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他也把狗牵进屋。两个人坐在炕沿上，谁都没说话，狗趴在地上，摇晃着尾巴。好半天，他说：“狗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就是要找这个家，咱们咋就不能回去看看呢？不管怎样，那是我爸妈，他们也老了。”媳妇望着周明，低下头，想起她父亲的话。她转身拿过一条毛巾，擦着狗身上的土，边擦边说：“爸也跟我说让我对你爸妈好点。你说回去，我就陪你回去一趟。”周明听完媳妇这句话，紧紧攥着媳妇的手，兴奋地说：“我这就往家打电话，说咱们明天就回去看他们。”
　　 周明拨通老家的电话，说：“妈，我明天回去看看你和我爸。”他妈拿着话机，颤抖着声音说：“好！我把东屋收拾出来。”
　　 第二天，他买了一些肉和水果，媳妇坐在前面，他把狗放在面包车后面。两个小时后，他们回到老家。他爸和他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看见媳妇也从车上下来，老两口非常意外。他媳妇急忙走上前，叫了声“妈，爸”。他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应了声“哎，快进屋。”周明把狗从车上牵下来，又把东西递给他爸。他爸接过东西，驼着背往屋里走，他的头发白了许多。周明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妈说：“进屋吧，我给你们做饭。”媳妇也跟进了屋，说：“妈，我来帮你烧火。”
　　 “你进屋歇着，我自己能行。”他妈阻止说。
　　 媳妇蹲下去把柴填进灶坑里。他妈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坑里的火呼呼地着起来，照得屋里暖暖的。
　　 狗站在地上，四处闻了闻，自己走进来，在东屋门口趴下。背上的黑毛黝黑发亮，尾巴轻轻地扫着地面。
　　 因拆迁被迫送走爱犬的“上门”女婿，在狗跑回家的那一刻，终于下定决心，携妻踏上了迟来的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