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五月,一切刚刚好(散文)
五月,带着初夏的信息悄悄地来了。五月的风,收起了料峭的寒意,充满脉脉温情,但决不黏腻燥热。天高云淡,芳菲遍地,鸟语花香,绿意盎然……此时的人间,一切都刚刚好。
一
我在五月的一天早晨回到了故乡。村子坐落在盆子山脚下,三面环山,山虽不算太高,却像翠绿的屏障,把世俗喧嚣挡在了外面。
车子停在老街北面街口宽敞处。下得车来,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槐花的清香带着故乡的热情,鲜灵灵地扑面而来。它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刺激你的鼻腔,沁入你的肺腑,抚慰你的疲惫。欣喜之余,我禁不住闭上眼睛,仰面深深地呼吸,久久地回味。那分明是久违亲人的热情的相拥,是烟火气里发酵的乡愁,怎能不令我痴迷沉醉?
沿着老街走走吧。房前屋后的墙角、墙头,少不了狗尾巴草的影子。各色花儿正开得热热闹闹。粉红的蔷薇爬出墙头,垂下的枝条上缀满了一串串重瓣的花朵,蜜蜂穿梭在其中,嗡嗡地闹着。
我信步来到前屋邻居奎婶家。刚好奎叔也在家。“燕妮,回来了?快,快家里坐。”奎婶满脸带笑,紧紧拉着我的手。奎叔也热情地招呼我。院里的月季花刚打骨朵,各色的花苞像戴着漂亮的发髻的一群小女孩,在五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煞是惹人怜爱。最惹眼的还是墙角那一丛丛的太阳花,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缎。微风中,一颤一颤的,像在热情地向我点头致意。老街住户已不多,奎婶一家成了老街为数不多的守望者。父亲在世时,善良淳朴的奎叔奎婶没少帮忙照顾,过年过节还会把父亲接到他们家吃饭。父亲去世后,我每次回去,奎婶家就成了我的避风港。奎叔奎婶总是热情地招待我,临走还要给我很多农副产品。让我感觉到虽然老屋空了,但老家一直都在。就像此刻,我感觉就像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与我的家人很自然地拉着家常。因为在我心里,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的爱,就像这五月的阳光,温暖、惬意。
二
街口往北就是那条绕村而过的北河。那是我童年的母亲河。我们常在河里戏水玩耍。五月的河水涨起来了,波光粼粼,阳光下像撒了碎金子般,一闪一闪。河水算不上清澈,但河底的石头依稀可见,有的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只大白鹅和鸭子是水里的常客。此刻它们正悠哉悠哉地嬉戏玩耍,一会儿扎进水里,屁股朝天寻觅吃食,一会儿则高昂着头,划动着双掌,在水面划出一道道长长的波纹。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河中央的芦苇处惊起,留下一声清亮的鸣叫。这画面,让人想起“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诗句。
岸边的杨柳,柳絮已经飞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密的叶,在阳光下泛着嫩黄的光。“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长长的、柔柔的枝条几乎垂到水面,微风中,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正在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呢。
树下,野花点缀其间。有名字的,没名字的,热热闹闹地开着五颜六色地小花,争奇斗艳。最惹眼的是蒲公英,只见它举着白色的绒球,风一吹,便带着孩子们的梦想四散飘零。狗尾巴草也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叶子间长出的细细的杆子,杆子上顶着毛茸茸的弯弯的尾巴,像极一支支蘸饱了绿墨的笔,正在天地间书写初夏的诗行。
我陶醉在这万般柔情的悠闲里,独守一份内心的从容、淡定。
三
午后,微风不燥,阳光正好。老街里的老人搬着马扎聚在老槐树下闲聊。槐树是老街的守望者,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高大的树干挺起了老街的脊梁,皲裂的树皮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茂密的叶子间挂满一串串白色的花串,像极了白色水晶雕成的风铃。微风拂过,花香四溢,深吸一口,禁不住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做的槐花麦饭,想起了那些随风而逝的日子,禁不住黯然神伤。
这些老人何尝不是老街的守望者?他们大多八十岁左右,亲眼见证老街的历史,历经岁月的沧桑。他们最有话语权。那就听一听老人们在说什么吧。
他们的声音低沉、苍老,话题总是离不开天气、土地、收成。
“今年天气匀实,麦子灌浆准能行。”
“嗯,就是,灌浆好了,麦粒实成。”
“现住不愁衣食,这个好日子,咱要好好活。”
……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平平淡淡,朴朴实实。浓浓的乡音里,透着对土地的敬畏与依赖,还有对日子的奔头和对幸福生活的满足。
四
我过了桥,也带着满足走向了河对岸的田野。麦田是田野的主宰。风,酥暖酥暖的。阳光斜斜照下来,麦芒亮得耀眼。齐腰高的麦秆挺着青中泛黄的穗子,在风里翻起层层绿色的波浪。麦浪一起,整片田野像被风推着走。一层层绿浪往前涌,像有人在大地上轻轻抖开一条巨大的绿色绸带。连空气里都跟着晃荡起来。麦子的清香混着土地,艾草以及各种野菜、野花、野草的气息扑鼻而来。
忽然,麦田旁边的大片绿油油的豌豆,吸引了我的眼球。绿绿的叶子里擎着浅紫色的小花,扁扁的嫩嫩的豌豆角羞答答地藏在叶子中。起伏的麦苗衬着豌豆这片浅浅的绿,连风都慢下来,仿佛在等这一季的饱满。
田野里,春播植物已孕育生长:花生(覆膜为主)、春玉米、春大豆……此刻正怯生生地露出可爱的小脑袋。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老农扛着锄头、拿着镢头,走过田埂,走进田间。浇水喷药,查苗补种,间苗定苗,除草追肥……裤脚沾着草屑,脸上却漾开笑意。弯腰、抬头间为田间写下最美的篇章。
五
我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北面野虎山上爬。山上的五月,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是一场色彩的狂欢。山路崎岖,沟壑纵横。有溪水从草丛,从石缝里渗出来,缓缓流着,不时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好像在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桃树,杏树,梨树,樱桃……繁枝绿叶间已挂满小小的果子,鸟雀在树间欢快地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各种不知名的树,扎根山上,枝叶茂密,像哨兵一样,高高低低地立在五月的风里,守护着这片土地。
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我遇到了正在放羊的本家二叔。他名字中有个庆字,我喊他庆叔。二十年前,庆叔承包了招虎山这片山林,从此带着瘫痪的庆婶在山上安家。但他的生活并不像桃花源那般惬意。他五十多岁就进山了,一边照顾妻子,一边投身山林。在山上种树,种粮食,养羊,养牛,还养了好多鸡。他皮肤黝黑,脸上布满刀刻似的皱纹。看见我,庆叔的皱纹里都藏满笑意。他热情地招呼我去家里坐坐。瘫痪在床的二婶由于脑梗失去语言功能,她紧紧攥紧我的手,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我环视着这个简朴的家,看着卧床但热情的庆婶,禁不住感慨这二十年来庆叔的不容易。“一切都挺好,你婶子在,家就在。”庆叔说得云淡风轻,那种乐观与坚强,像五月的的风拂过坚硬的岩石,令我心头一震,蓦然动容。山的胸怀里消融了生活的困窘,让人变得乐观坚强,向阳而生。
夕阳给山峦染上了一片橙红色。我终于爬到了山顶。俯瞰整个村庄,一切尽收眼底。村庄掩映在绿树中,红色的瓦房时隐时现。南北两条护村河像银蛇一样蜿蜒向前。像极了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墨画。
此时此刻,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没有市井的喧闹繁华。只有风穿过山林的涛声,只有牛羊归圈的哞咩声,只有炊烟升起时那股熟悉的烟火味。
……
五月,一切的一切刚刚好。五月,像一封拆开的家书,微风一吹,就飘出了岁月静好的字符和人间温热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