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槐花苦累(散文)
五一回家,母亲知道我爱吃槐花苦累,特意给留了一袋子,冷冻在冰箱里。我刚一到家,母亲就从冰箱里拿出来,上锅给我去熥。趁这功夫,她拿起镰刀,拄着拐杖,奔向院里的那畦韭菜。母亲说,吃苦累必须得淋上葱花明油才好吃,手头没有葱,用韭菜味道也是一样好。
拣洗干净,切碎,在小柴火锅里倒上油,烧热,倒进韭菜。“刺啦”一声,韭菜混合着花生油的香气,噌地一下就漾满了屋子。
“苦累熥好了,㸆好油了没?”父亲耳朵失聪,恐怕别人也听不着似的,大着嗓门,端来了苦累。
“这老头子,总算有次眼力劲儿了。”母亲很满意,趁油热,一下子浇在槐花苦累上,激出槐花与面粉的香气,在房间里袅娜。我拌上醋汁蒜泥,顾不上细细享受这醇厚的香气,一勺子下去,舀出一大勺,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刹那间唤醒了味蕾,贪婪地吮吸着甜香的汁液。
这种感觉一下子把我带回小时候。
那时,槐花苦累不像现在只是打个牙祭、尝个鲜,而是几乎当主粮了。拌槐花的面粉也不是现在的白面粉,而是玉米面粉。玉米面粉松散,恰好吸收了嫩槐花蒸熟后渗出的汁水,倒有点恰到好处的结合,虽然不那么筋道、有嚼劲,却也有它独特的口感。
那时家家粮食不够吃,为了填饱肚子,恨不得不等槐花开,就已开抢。记得有一次,低处的都已被钩子扒得差不多了,为了够更多的槐花,只能上树。我身子瘦小灵巧,爬树速度很快,而且每次都有小改做助手,我扒到地上,她捡到筐里。
小改,是东院二嫂子家的大丫头,是她家唯一还算正常的人。二嫂子为了养活小改和两个弟弟,常常受我家接济。野菜馅儿包子、红薯面饸饹面、腌咸菜……甭管主食咸菜,她从我家拿东西,就像从她家的西屋拿东屋,自然得不得了。小改渐渐长大,别看她更加纤弱,可心眼很多,完全不像他家人,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利用一切机会报答着这份恩情。
那时才七八岁的她,总跟着我上树爬墙,每次我负责钩槐花,她就在下面跑来跑去地捡,知道这是缓解一家子人饿肚子的口粮,捡得特别仔细,跟个忙碌的小蚂蚁似的,连揪断的花穗也都捡起来。
有一次,我正拽着一枝,想要撸下枝尖的,猛然觉着手心攥住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尖叫一声,“啪叽”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硌在碎砖头上,疼得我又“嗷”的一声叫,血呼呼地流出来。小改一看,跟我一块掉下来的是个蝎虎子,胆小的她一下子胆子大起来,拿起那块碎砖头把蝎虎子砸了个稀巴烂。可当她看我腿上的血流不止,脸瞬间就白了,可她没哭,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块补丁就给我包扎,然后搀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她比我又矮又瘦,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为了不让我腿使劲儿,竟把我大半个身子扛在自己肩上,等到了家,她的脸都憋得通红。母亲瞪了我一眼,转脸含着泪花抚摸小改的头发、肩膀和小脸,小改笑着说:“大娘,没事儿,我姐这不是帮我家钩槐花嘛。”
小改没怎么上学,留在了村里,而我先后上了中学,读了大学,留在城市里工作,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很少见到小改了。母亲偶尔提起,知道小改的婆家跟我妹一个村,还生了一儿一女,可丈夫四十多点就因病去世了,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安稳。现在,二嫂子老了,两个儿子傻乎乎的,都没有娶上媳妇,也不怎么管她。母亲一如既往地对待二嫂子,小改也是隔三差五回去照看。
临近退休,想起儿时伙伴,又想起小改。去年过年回家,在姑娘回门的日子,我特意去东院看小改。她正在地锅前烧火,看见我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淡淡地笑了,我能看出来,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小时候没有的东西。她小声地喊了一声“姐”,就住了嘴,继而在身上胡乱抹抹手,就忙不迭地走向桌子,又是倒水,又是拿花生。趁比工夫,我简单看了一下屋子里,北墙根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盘火炕连着灶台,炕的一头堆着东西,再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收拾得倒也算干净,只是有点阴暗。
“小改,别忙了,好多年没见,说说话。”我拉住她的手。
“姐,我家还有晒干的槐花,你……”她突然又改了口,问:“还记得小时候咱俩钩槐花那次不?”
“咋不记得,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次把你累惨了吧?”
小改有些腼腆地说:“是啊,过得好快!那些年多亏你们一家人老接济着,不然我家早撑不下去了。”
我说:“拆了矮墙头,咱们就是一家人,说那些干啥。”
她又赶忙说:“姐,你吃花生啊,这是咱自家地里种的,比买的香。”然后又像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你可不知道,那时候一到春天,我就盼着你说要钩槐花呢。我喜欢去恁家,大娘总留我吃得饱饱的。”
那些年,他们家的生活的确不容易。作为邻居,母亲不论蒸了苦累,包了包子啥的,总会让我送去东院她家。二嫂子更是不见外,见啥拿啥,给时更不客气。起初因为这个,我常跟母亲闹别扭,也对二嫂子说难听的,使坏劲儿,甚至不让她来我们家。后来,母亲总跟我讲,远亲不如近邻,该帮时就得帮一下,而小改不管啥事,总站在我这一边,我才慢慢变了。后来,不但主动去送东西,在小改来家的时候,还悄悄往她碗里多夹几筷子野菜。二嫂子只会熬粥,有了野菜就送给母亲做馅儿,也帮了我家不少。
父亲年岁大了后,二嫂子家的俩儿子,又常送母亲榆钱、槐花,省得父亲再去够。那些年的槐花苦累,苦的是日子,累的是生活,吃进肚子里的可是最朴素、最瓷实的情分。
现在,超市里一年四季什么都有,可还是喜欢吃母亲做的槐花苦累。而母亲也是习惯在槐花开的时候,让父亲去老槐树上够一些,择干净,用开水焯过,再分成一袋一袋的冻起来,等着我回来。
“快吃啊,一会儿就凉了,发啥呆啊?”母亲把苦累碗往我跟前推推。
碗里的苦累的确凉了些,我赶紧又塞了一大口。玉米面换成白面,多了劲道,多了细腻和滑润,可那槐花的清香没变,家的味道没变。
父亲坐在地桌对面,他耳朵失聪已经好多年了,牙齿也掉光了,此刻,咧着松弛的嘴巴,笑着看我吃,脸上的褶子却都笑开了:“知道俺妮儿好吃这口,俺才去摘的。”母亲瞥一眼父亲:“啥时候都忘不了谝自个儿一下。”接着冲我说:“多吃点,冰箱里还有,走的时候你带回去,搁冰箱里,啥时候想吃了上锅熥熥就行。”
苦累含在嘴里,一下子觉着有点堵,眼眶也有些发热。这些年远离家乡,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算少,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一碗槐花苦累。苦累名字叫苦累,可它既不苦,也不累;它是甜的,是暖的;是穷日子里的救命饭,是好光景里难忘的美味。
回京途中,道路两旁不时有成片的像云一样的白槐花,还有紫霞一样的紫槐花,可是,我没有停下来,我只惦记着家乡的槐花,惦记着母亲为我择好、冻好,等着我回去吃的那碗槐花苦累。
往后,一个人的生活难免会有不如意,但那槐花的香气,一碗苦累的滋味,会一直温暖着我的心,与朋友们共同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