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啼血祭忠魂 (散文) ——追忆我抗美援朝牺牲的二伯父李保兴
不负江河万古流,英魂一世炳千秋。
一
当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每一滴泪,都是血。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痛,都藏着家族几代人半生的垂泪与执念。我的二伯父李保兴,那个从武汉市洪山区尤庙公社古架山走出去的农家儿郎,怀揣一腔真挚奔赴朝鲜战场的热血青年,终究永远留在了异国的炮火里,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悲痛,至死方休的思念,是刻在血脉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1952年4月,刚刚二十岁的二伯父,毅然从武昌县豹澥区报名参军,这个从小没娘的孩子,告别了年迈的曾祖父,我的祖父和整个家族。那时的他,眼神清亮,满心都是保家卫国的赤诚,他对着家人挥手,说等战争结束就回来,可这一句承诺,终究成了全家人一生都等不到的奢望。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是他留在故乡最后的印记,一家人看着他的背影,都是满含热泪地不舍。从此,故乡的春夏秋冬,少了他的身影;家中的团圆饭桌,永远空了一个位置,再也没能填满。
到部队的二伯父经过几个月的修整,随部队奔赴朝鲜,作为补充军,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8军202师605团二机连,因为他不是一开始在605团。由于战争残酷,士兵伤亡太大,才从后方积极调人补充上去的军队人员。新兵,一般都集中在三八线。
上前线的二伯父,在二机连成为重机枪手,凭着他勇猛顽强的战斗精神,无比的战斗力,不久升任重机枪班副班长。
重机枪连是战场上最凶险的岗位,是部队的火力屏障,每一场战斗,都要冲在最前沿,直面敌军最猛烈的炮火。从1952年6月踏上朝鲜的土地,到1953年7月13日壮烈牺牲,短短一年零一个月,二伯父经历了42场恶战,另外大小战斗110次。
他战斗的方位在金城、北汉江、烽火山、轿岩山。这一带始终都是抗美援朝战争三八线中段最核心、最险要、争夺最惨烈的战略要地,是常年双方防线的“刀尖”,是易守难攻的血肉磨盘。战士们常常都是处在防线里死守,在阴冷潮湿的坑道里风餐露宿,缺衣少食,弹药匮乏,敌军的炮火日夜不停,每一次坚守都是生死搏击。二伯父从来都是扛着重机枪,打退敌人一波又一波冲锋,在枪林弹雨中掩护战友,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咬牙坚持,从未退缩,不畏惧。他心里装着祖国,家乡,装的是亲人,却唯独忘了自己的安危,忘了战争的残酷,忘了这一去,或许再无归期。
1953年7月,抗美援朝最后一战——金城战役打响,敌军在黑云吐岭、白岩山一带,布下漫山遍野的地雷,每一寸土地都暗藏杀机。为了给大部队打通进攻道路,身为副班长的二伯父,主动冲锋在前,匍匐着排查地雷、开辟通路。硝烟弥漫,弹片横飞,他一步步往前挪动,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自己踏入最危险的雷区。最终在紧急的排雷中,一声无情的巨响,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片异国的土地上。
湖北英烈网的记载,简短却沉重: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革命烈士登录:李保兴副班长,排雷战地牺牲。牺牲时间:1953年7月13日,寥寥数语,道尽了他的壮烈。他走在停战协定签订前夕1953年7月27日。仅仅14天,这14天那么远,那么长,在无数恶战面前,他熬过了一冬,一春,走在夏天,却没走过这14天,没能熬过那个叫能否归乡的坎,这14天,来得太晚,太迟。硝烟不容他等到胜利,弹坑掩埋了他回家的路。那一匆匆,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那样永远倒在了战场,埋骨他乡,魂归无处。伯父可知道,消息传来,整个家瞬间崩溃。鼓架山突然没有了往日的生机,严西湖荡然沉寂,因为您是山河的儿郎。
年过古稀的曾祖父,得知您牺牲的噩耗,当场瘫倒在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彻底击垮了这位一向刚强的老人。他痛不欲生,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您的名字,“保兴,我的保兴儿啊!”虽然您是他的孙辈,此刻,顾不了那么多。悲痛极致,几次撞墙为您殉情,他想快速追上您的脚步,赶赴阵地看您一眼。那份绝望、心碎,连天地都为之动容。家人拼命阻拦,却拦不住他失去爱孙的肝肠寸断,拦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悲痛。
祖父,您的父亲,更是一夜白头,整日不言不语,以泪洗面。他是父亲,也是母亲,虽然他的心疼不善言表,他比谁都伤得重。天下哪有不疼儿的父亲,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让他时时牵挂的儿子,突然就没了,叫人怎么能跨越这之殇!他日夜牵挂,等来的却是儿子牺牲的噩耗。1954年4月,那张薄薄的烈士证书送到家中,轻飘飘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压碎了全家人最后的希望。从那天起,祖父连续三年,没吃过一顿年饭。每到除夕,别人家灯火通明、阖家团圆,唯有我们家,却弥漫着哀伤的气息。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油灯烧到根脚,没人有心思去拨一拨。从大门、房门吹进的寒风发出呜咽声,狗叫带着凄怆的喘息,门口的老槐树枯干的枝丫,不时滴落带着冰凌的冷泪。祖父独自坐在角落里,不时抬起无力的双眼,看看您曾经住过的房间,看看您耕田时用过的农具,摸摸您小时候玩过的弹弓,怔怔发呆,泪已流干,喃喃地说:保兴太造孽了,从小没娘,长大一点跟着我没日没夜地干农活,从没听他叫一声累,叫一声苦。这孩子从小就有志气。
姑姑,您唯一的姐姐,从小您们感情深厚,听到您牺牲的消息,连夜带着怀中的婴儿,赶往娘家,抱着爷爷伤心欲绝地哭。哭您不该丢下年迈的祖父,苦难的父亲,哭您不该丢下与您同胞的兄弟姐妹们。
二
岁月流转,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曾祖父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嘴里还在不停地呼唤着:“保兴,保兴……”他到死,都在盼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孙子,盼您魂归故里。祖父,穷尽一生,都没能放下这份牵挂,他守着那份思念,那张烈士证书,念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直到祖父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经奄奄一息,气息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遍又一遍,声声泣血地呼喊:保兴,保兴——
老人对儿子一生未竟的思念,是刻在血脉里的痛,是流尽血泪也放不下的执念。那一幕,永远刻在我的心底,每每想起,眼泪便止不住地流,每一滴,都是血。
我的父亲,平日里只要回忆这事,总说:“你们的二伯父,是真正的男子汉。”他走得太可惜了,说完就是一声长叹!他心里该有多不舍。伯父,您可知道,姑姑病危之际我去看她,她牵着我的手反复嘱咐,以后无论多难,都不要忘记你的二伯父是在朝鲜战场牺牲的,她把一生的守望托付给我。
我不敢去想,二伯父触中地雷的那一刻,有多疼;不敢去想,他在异国战场,有没有想念过家乡的亲人;不敢去想,他倒下时,是否还盼着回家。我更不敢去想,曾祖父撞壁时的绝望,祖父三年不吃年饭的悲痛,祖父临终前那一声声悲伤的呼唤。
伯父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可他更是我们的亲人,是曾祖父的好孙子,祖父的好儿子,姑姑的好姊兄。他用年轻的生命,换来了家国安宁,换来我们如今岁月静好。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张泛黄的烈士证书,它是二伯父用生命换来的光荣,湖北英烈网上那简短的记录,是他英雄身份的见证。
如今山河无恙,鸭绿江两岸风轻云淡。二伯父,您曾经战斗过的金城、北汉江、烽火山、轿岩山,年年岁岁,漫山遍野开满金达莱花。您看,她那么自信地轻吻每一寸陈香的泥土,在泥土里吮吸到当年志愿军为之舍生守护的气息,让它花开茂盛。花瓣随着云影,在风中摇曳,摇曳,那是对志愿军的拥抱,在您的近旁,在您无眠的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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