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南锣鼓巷行记(散文)
一
素闻京华胡同名盖天下,各具风姿。
烟袋斜街形如烟袋,斜贯西北,古韵悠然。东交民巷则洋楼林立,红顶灰砖,俨然欧陆气象。砖塔胡同乃最古之巷,鲁迅、张恨水等文士曾寓于此,文脉流长……
然冠绝诸巷者,乃南锣鼓巷也。
戊子年孟秋,余到此一游,始感名不虚传。
二
南锣鼓巷者,元大都后市之遗也。
其地北枕鼓楼,南望金台,形如驼脊,故名罗锅。东西各八胡同,左右对称,若鱼骨然,亦号蜈蚣街。自元世祖至元四年营建大都,此巷已肇其基,迄今七百四十余载矣。
初,元人定鼎中原,以钟鼓楼为市,南锣鼓巷紧邻其东南,商贾辐辏,驼队络绎。坊间隶属昭回、靖恭二坊,多为庶民百工所居。晨闻打铁锻铜之声,暮见炊烟袅袅,油酱飘香。春则柳絮扑帘,夏则蝉鸣深树,市井烟火,自元已然。
明时二坊合一,曰昭回靖恭坊,巷仍其旧。至清,镶黄旗驻此,王公贵胄,纷纷卜居。巷中朱门甲第,石阶高台。门内鱼缸石榴,影壁回廊,深几许也。清末民初,王府易主,然风流未歇。靳云鹏、蒋介石之行辕,曾驻后圆恩寺。而文士之踪,尤增巷色。齐白石晚岁寓雨儿胡同,茅盾居后圆恩寺。
寻常巷陌,则别有天地。朝朝暮暮,烟火气十足。昔人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此南锣鼓巷数百年来之活态也。其地不独藏王侯将相之兴替,亦载升斗小民之悲欢。一砖一瓦,皆岁月之痕;一草一木,俱光阴之证。巷深不语,而七百载风云,尽在青石缝中矣。
三
是日七时许,余自北工体左近友人家出,信步前往南锣鼓巷。一路行去,国槐夹峙,枝柯交荫。沿街铺户渐启门板,市声渐稠。行约二里,至鼓楼东大街折而北,不数步,南锣鼓巷口在望矣。
巷口立一牌坊,青石为柱,额题“南锣鼓巷”四字,墨迹斑驳,古意盎然。抬眼望,但见巷内青石墁地,灰砖砌墙,屋舍鳞次,檐牙高啄。两边店铺栉比,或奶酪,或炸酱面,或陈兔儿爷泥塑,或悬老北京布鞋,旗幌飘摇,古风犹存。槐荫满街,花香隐约,偶有鸽哨划空而过,清响入耳。巷深处,几株老枣树探出墙头,青实垂枝,累累如珠。
巷口风物,别有情致。有卖剪纸、兔儿爷小摊,泥塑彩绘,憨态可掬。一老匠俯首予兔描眉,笔尖极细,手极稳。檐下一溜鸟笼,画眉、百灵在笼中跳跃,啁啾不已。遛鸟老者三五,聚于树下,鸟语与京片子交织,闲适中透几分老北京从容。
入巷行不数步,左侧灰砖墙上,隐隐有“万庆”二字,砖雕而嵌,字迹斑驳,为清末京城五大当铺之一万庆当铺之遗痕。铁门久闭,夹杆石犹在,可想见当年车马喧阗、达官往来之盛。循巷南行,见一木匾悬于檐下,题“咂摸”二字。店堂不大,斑驳砖墙,老式木窗,窗台一盆绿萝垂垂如瀑。内卖京味家常菜,也有西式简餐。
京华风韵,固然味浓,然余之目的,非此也。
四
巷中古迹星罗,余所重者,在两处故迹:一曰齐白石旧居,一曰茅盾故居。
齐白石旧居者,在雨儿胡同十三号院。其宅肇于清代中晚期,初为内务府总管私邸之一隅。后因逾制,宅分为数院,十三号为其一。余自雨儿胡同入,巷窄而幽,槐荫蔽日。循巷步行不一箭地,北侧现朱漆如意门,门额悬黑匾,铜字赫然,乃齐白石旧居纪念馆。
跨门而入,院景尽收眼底。庭院不大,方方正正,青砖墁地,几无杂草。正对面,一峰太湖石独于一石盆中,石形婀娜,孔洞天成。旁植翠竹数竿,以为屏风。左右廊庑环列,抄手游廊将院内东、西、北、南四向屋舍连为一体。院内居中,立先生铜像一座,高三尺许,貌肖神凝。老人一手上拄青藤拐杖,一手垂于腹侧,身微前倾,目视远方。虽静默不语,然神气自若,望之如晤真人。
庭院四角,先生生前亲植花果,各据一方。西侧一株海棠,东侧一株石榴,北屋阶前玉兰与月季各两株,高低相间。先生植此,不仅为赏,亦为笔下之资。院中之地砖、挑檐、雕饰、瓦当,皆旧时风物。廊下有木雕雀替,纹路已漫漶,然古意犹存。院北乃先生画室、书房与卧室之所在。画室长案横陈,毡上一方端砚,毛笔数管,颜料、印泥、调色碟,依序而列。先生平生无数神来之作,或花鸟草虫,或虾蟹鱼蛙,或山水人物,俱源于此案之上。
东西厢房,各三间,现辟为展室。
余观其旧画,忽感虾能游,蟹能走。纸间万物如活,恍觉先生亦活。
五
出齐居,循来路返主街,至黑芝麻胡同口折而西,经前圆恩寺胡同,过熙攘之众,穿窄巷,行人渐稀,喧嚣渐远。
忽见两株白杨参天,枝干挺直,叶如碧云,直指苍穹,此即后圆恩寺胡同之口也。世人言茅公故居隐于深巷,然见此双杨,便知不远。转入胡同,行数十步,见一如意门楼,青砖灰瓦,不甚起眼,门上悬挂邓颖超所题“茅盾故居”黑底金字匾额。
故宅坐北朝南,占地近九百平,前后两进,为民国时建之标准四合院。迎面一影壁,青砖砌成。影壁前有大水缸一口,或谓蓄水防火,或谓寓意吉祥,缸中浮萍数叶,添几分幽趣。余立于影壁之前,整衣敛容,心忽肃然。缓缓步入,见四方庭院,开阔疏朗。院中矗立汉白玉茅盾半身雕像,置黑色大理石基座之上。先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雕像四周,有紫藤花架,藤蔓缠绕,绿叶婆娑,似当年主人犹在,藤下品茶小憩,与人论道。
庭院四角各有老树,北红枣,南银杏,皆森然挺立,阅尽四时。后院更深,一株老梨树斜倚庭院中央,枝干遒劲——巴金、叶圣陶、曹禺诸老曾踏树影入院,与公促膝长谈。现设长椅数张,可小憩。后院北房乃先生书房与卧室,门窗紧闭。院内倒座房、西厢房、前院正房为“万里江山一放歌——茅盾生平展”之展厅。展陈以时间为主线,分设三厅,辅以大量手稿、旧照,脉络清晰。
茅公晚年在此居住七年,直至辞世。病中犹笔耕不辍,修改旧作,整理文稿。今展品依时序陈列,展现其不凡之文学历程,令人肃然起敬。
六
南锣暮归,巷灯初上。
其色昏黄,暖如隔年茶汤。余立巷口,观往来者络绎:或携稚,或挽侣,或独行举机。各有故事,各入巷中,亦各为巷中一景。巷历七百载,见元驼、睹清朱门、经民国车马、逢奥运五环。凡此种种,皆已随风而去,唯脚下青石,凹痕浅浅,层层叠叠,非岁磨也,千万足叠也。来者叠一层,去者留一层,层累而成光阴。
人生天地间,不过一微尘。风起则扬,风止则落。落于巷,巷不以为多;落于野,野不以为少。石记步,不记谁步;巷留痕,不留谁痕。故来不必喜,去不必悲。
巷不长,缓步可尽。然疾行者但见铺面,徐行始闻檐语。砖隙有光,瓦上生苔,皆是故物。所谓故事,不在匾额旗幌,在风过槐梢、灯影摇壁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