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心结(散文)
农历二十三,小年。
妈起得格外早,我醒来时,她早已经蒸出一锅干粮。面香扑鼻而来,我凑到跟前,跟妈说:“我要吃白面馍。”
母亲起得格外早,我醒来时,她早已蒸好了一锅干粮。扑鼻的面香萦绕鼻尖,我凑到跟前,撒娇道:“我要吃白面馍。”
妈柔声说:“白面馍留着待客,给你拿个黄面的先将就吃。”
我拿着黄面摸,撅着嘴,不情愿地咬了一口。姐姐们见状,纷纷挤眉弄眼,朝我做鬼脸。
村里家家户户忙着贴对联。别人家都是买现成的印刷对联,唯有我家,年年都是老爸亲手书写。爸掏出一块钱,让我去供销社买红纸。我看一眼他手里的钱,站着没动。爸猜出了我的小心思,笑着嗔道:“臭小子,再给你两毛跑腿钱。不许乱花,只准买小人书。”
看见爸给我钱,姐姐们不乐意,纷纷嚷嚷:“爸,你太偏心了!”
父亲笑着解释:“他买了小人书,你们姊妹几个都能看。”
我眼巴巴地看着爸,他又摸出两毛,凑够一块二毛钱递给我。我紧紧攥着钱,一溜烟跑到供销社。
买回红纸,爸比着门窗尺寸仔细裁好,又拿出他那支心爱的南竹毛笔。铺好纸,蘸满墨,爸在红纸上写。我趴桌沿上看:“老师写字方方正正,爸的字像蟑螂乱爬!”爸也不生气,低着头从容书写。
妈笑着解释:“傻小子,你爸写的叫草书,很难练。当年要不是成分不好,你爸早就考上大学了,哪能娶我这个农村妇女。”她还要往下说,爸轻声打断:“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那年年成不好,玉米减产,没卖几个钱。妈的意思是,过年了,多少要买点肉,三十儿晚上做顿红烧肉。爸不肯,说:“今年收入少,孩子开学得用钱。窖里土豆白菜萝卜还够吃,买点豆腐,再买两条鱼,三十就简单过吧。”妈没再吭声,依了他。
二十四那天,爸拎回一块肉,约莫五斤多重。老远我就瞅见了,撒腿跑过去:“爸!今年三十又有红烧肉了!”爸摸一下我脑袋:“就你小子嘴馋,这肉就是给你买的。”
三十晚上,菜上桌了:酸菜、白菜、豆腐,还有一条鱼。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在桌上扫了好几圈,怎么不见红烧肉呢?我抬头望着妈,妈看看爸,爸低头不语。
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妈起身去外屋,端回一只碗,放到桌上,往爸那边推了推。碗里是一块肉。一整块烀熟的肉。
“你爸说,明年活重,得补补。这肉就给他吃,谁也不能动。”妈说完,特意瞅了我一眼。
我和姐姐们都看着爸。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吃饭。”
大家都端起碗,只有爸没动筷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又倒满一杯,这回没喝,却点了一支烟。爸平常不抽烟,只有来客时才陪着抽几口。那支烟,他几口就抽完了。掐灭烟头,他拿起筷子,在那块肉上夹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是吞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搁在碗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一晚,爸吃了一整碗肉,喝了半斤酒。他醉得很快。剩下的肉,后来也让他全吃了。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静。可窗外却热闹得很,孩子的笑闹声、鞭炮声一阵一阵涌进来。我一夜没睡着,不知是鞭炮太吵,还是心里藏着莫名的委屈与酸涩。
从那天起,我的味蕾就再也接纳不了红烧肉。
妻子是个厨艺高手,尤其擅长做红烧肉。每个周末,她总要露一手。这天她说:“我换个配方,给你做个特别风味的红烧肉。”
“怎么个特别法?”
“总做咸口的,今天做酸甜口的。”
她做的跟以前真不一样。我夹一块放到嘴里,连连点头说好。她说:“我就爱看你吃红烧肉的样子。”
结婚第一年,回男方家过年。年夜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妻子自然要亮一亮她的手艺——红烧肉端上桌,姐姐们尝了,都赞不绝口。妈夹起一块,放到爸碗里:“儿媳妇做的,你尝尝。”爸顺从地放进嘴里,嚼着,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妻子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催促——你倒是动筷子啊,还等我喂你?妈在旁边说:“他没跟你说?他从小就不吃红烧肉。”妻子愣住了,转头望向我。我连忙摆手掩饰:“我没跟她说过。”
过完年,回到城里的家,妻子问:“你从小不吃红烧肉?那我做的你怎么吃得很香?”我赶紧哄她:“口味这东西,本就会随心情和环境变的嘛。”
婚后那年冬天,一个周末,邻村小时候的玩伴进城办事,刚好碰见,便请他去饭店吃饭。“服务员,点菜。”我喊了一声。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请问点什么菜?”我看一眼菜单,“点一个炖鱼,再来一个酸菜白肉炖粉条。”
菜端上桌,我见他只夹酸菜,不夹肉,疑惑不解:“你怎么不夹肉?”他放下筷子,说:“不是不吃,是没有心思吃。”我追问缘由,他抽出香烟递我一支,我摆手示意不抽烟。他独自点上火,深吸一口,缓缓开口:“家里养了年猪,本想入冬宰杀卖钱,置办年货,谁知猪肉查出有痘,只能整头扔掉。”说罢,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听见“痘”字的刹那,我怔坐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碗酸菜白肉,心头五味杂陈。
饭局散后回到家中,我神色沉郁。妻子看出我心绪不宁,问我是不是喝多了酒。我淡淡应了句没有,便望向窗外,久久沉默不语。
次日清晨,我对妻子说:“咱们回老家一趟。”
她满脸疑惑:“刚回去没多久,怎么又要回去?”
我只轻轻应了一声,不多解释。随后专程去集市,挑了一块最新鲜的五花肉,又买了父亲最爱喝的白酒。
刚进大门,妈就迎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咋又突然回来了?”
中午,红烧肉端上桌。我给爸倒满一杯酒,也给自己倒满。
“爸,你尝尝这红烧肉,我特意买的肉,可新鲜了。”
爸抬起头,点燃一根烟。
我说:“爸,给我一支。”
他一愣,“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没看见过你抽啊?”
他递给我一支,我点着烟,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到肺里,呛到我泪流满面。我用手抹着眼泪,连忙说:“这烟太呛。”
爸看了看,缓缓端起酒杯:“你特意买的肉?”
我点头称是。
他一饮而尽。我赶紧又给他满上。
那天,我喝醉了。满嘴都是红烧肉醇厚的味道。
妻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温柔又体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