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天，等到田里的稻谷全部收割完之后，外婆家门前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田坝，就成了整个村子里最热闹、最有烟火味道的地方。那一片田坝特别特别大，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边，平平坦坦的，铺得老远老远。家家户户的稻谷都已经收割干净，一车一车运回到自己家里晒谷子、收粮食了，宽阔又平整的田坝上，再也没有了沉甸甸的稻穗，只剩下一层又一层干枯发黄的稻秸秆。
　　 那些稻秸秆密密麻麻地铺在整个田坝上，一层叠着一层，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软乎乎的，像铺了一层大大的黄毯子一样。秋天的太阳暖暖的，温柔地洒在整片干草上面，把枯黄的秸秆照得金灿灿的，亮闪闪的，特别好看。轻轻的微风从田野上慢慢吹过来，吹得地上的稻秸秆轻轻晃动，秸秆和秸秆互相挨在一起摩擦，发出沙沙沙、细碎又轻轻的响声，特别好听。空气里到处都飘着淡淡的稻谷香味，香香的、清清的，闻起来干干净净，又特别朴实，是乡下秋天独有的味道，让人闻着心里特别舒服。
　　 我小的时候，心里最盼望的就是秋收时节赶紧到来。每次一放秋收假，我就一刻也等不了，天天缠着爸爸妈妈，吵着闹着要去外婆家。我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外婆家的大田野，记挂着田坝上要烧秸秆的热闹场面，一刻都不想在家多待，只想快点跑到乡下去玩。
　　 乡下的田坝真的特别宽阔，地面平平坦坦的，四周没有高高的房屋挡住视线，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在路边挡路。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日子的，早就留下了老习惯，每一年庄稼收割结束之后，每家每户的大人都会走到田里，把散落在各处的稻秸秆一点一点收拢起来，收拢好之后就堆成大大的草垛，整整齐齐码在田坝最中间的空地上。大家都会特意挑选天气晴朗、没有大风的好日子，把堆好的秸秆堆慢慢点燃，让它安安静静地烧掉。
　　 这样的事情，从来不用大人特意去叮嘱谁，也不会有人一遍又一遍交代要怎么做。在乡下所有人的心里，秋收过后在田坝上烧秸秆，就是秋天里自然而然要做的事，平平常常，普普通通，每一年都是这样，从来不会改变，早就成了村里人生活里离不开的一件小事。
　　 每到准备烧秸秆的日子，外公总是起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一个人走到大大的田坝上去了。外公弯着腰，一点也不嫌累，把田坝四周散落得到处都是的零散稻秆，一根一根、一抱一抱地归拢到一起，整理得整整齐齐。他把收拢好的稻秸秆堆成一垛又一垛的草堆，每一个草垛都堆得方方正正、有模有样的。外公做事特别细心，堆草垛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草堆靠在路边边上，也不会挨着旁边的树林子，全都安安稳稳摆放在田坝最空旷的正中间，离房子远，离树木也远，让人看着就特别放心。
　　 秋天的日照特别充足，大大的太阳从早晒到晚，把堆好的秸秆晒得干干干脆脆的，轻轻用手一碰，秸秆就会咔嚓一下断开来，一点水分都没有。这样干透了的秸秆，只要有一点点小小的火星，就能立刻燃起一团温暖又明亮的火焰，一点都不费劲。外公从来不着急点火，总是耐心等着，等到田野上的风慢慢平稳下来，不再乱吹乱刮，天边的夕阳还没有完全落到山后面的时候，他才慢慢拿出兜里的火柴，蹲下身来，小心翼翼、缓缓地点燃田坝里一个个整齐的秸秆堆。
　　 火苗刚燃起来的时候，小小的一簇，细细弱弱的，一点都不旺盛，就像小孩子小心翼翼伸出小手一样，轻轻舔舐着地上干枯的稻秆，慢慢悠悠地往上窜。没过一会儿功夫，小小的火苗就渐渐蔓延开来，顺着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秸秆不断往四周扩散、往上面烧，很快就燃起了一大片又大又明亮的火光，铺满了好大一片田坝。
　　 橘红色的火焰在空旷的田坝上一跳一跳地晃动着，忽明忽暗，特别好看。秸秆被大火烧得噼里啪啦直响，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田野里来来回回飘荡，传得老远老远。淡淡的白色烟雾慢悠悠地向着高高的天上飘过去，顺着傍晚的晚风一点点散开，一点都不呛鼻子，也不熏眼睛。空气里反而飘来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淳朴气息和干枯枯草的淡淡清香，闻起来安安静静的，让人心里特别踏实。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乖乖地蹲在田坝的边上，不乱跑也不吵闹，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我认认真真看着那些枯黄的稻秸秆，被红红的火焰一点点裹住、慢慢烧透，从硬硬的秸秆，一点点变颜色，最后慢慢化成细细的草木灰，散落在地上。
　　 外婆就安安静静站在我的身边，手里拎着一根长长的木头棍子，时不时走上前两步，伸手扒拉两下正在燃烧的秸秆。她轻轻拨动草垛，就是为了让火能够烧得匀匀的，每一处秸秆都能烧到，不让火苗胡乱飘、到处乱跑，也怕火窜得太高，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傍晚温柔的夕阳光芒轻轻洒落在田野上，红彤彤的火光和天边漂亮的晚霞揉在了一块儿，把整片辽阔的田野都染得通红通红的。温柔的光影落在外婆的身上，把外婆的身影衬得温温柔柔、和蔼又慈祥，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
　　 外婆家的这片田坝真的大得望不到边，四周四面八方全是一块块整齐的庄稼地，一块连着一块，挨得紧紧的，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尽头。站在田坝中间往远处看，就能看见远处邻里乡亲家的田里，也陆陆续续点燃了自家的稻草秆。东家刚把火点起来，西家看见之后也跟着慢慢点火，家家户户都在做着一样的事。整片田野里到处都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一团一团的火光在一块块田地里静静燃烧着，场面特别热闹，人来人往、烟火袅袅，热闹得就像村里办喜事一样，到处都是温馨又热闹的气息。
　　 村子里的大人们都三三两两地站在田埂边上，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闲话。大家坐在一起聊今年田里庄稼的收成好不好，聊家里日常的琐碎小事，聊地里的庄稼明年要怎么种，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神情自在又悠闲，没有一点着急忙碌的样子，过得特别舒心安逸。
　　 我们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就脱了缰的小马一样，在宽宽的田埂上跑来跑去，追着四处飘散的烟火打闹玩耍。我们迎着傍晚温柔的晚风肆意疯跑、互相追逐打闹，心里没有一点点烦恼，也没有一点点心事，只管放开嗓子开心地大笑，笑得无忧无虑，笑得天真烂漫。在场的所有人都安安稳稳的，没有人因为烧火而惊慌慌张，也没有人刻意躲避远离这片烟火，更不用担心在田埂上奔跑会不小心跌倒受伤。村里的世世代代人早就习惯了秋收后烧秸秆的场景，早就摸清了田坝的地势。整片田坝空空旷旷、十分开阔，离住人的房屋特别远，也不会烧到周边的树木和花草，所以大家都很放心，任由秸秆堆安安静静地慢慢燃烧，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心。
　　 有时候我也会好奇地凑到火堆旁边，慢慢伸出两只小手，放在火焰旁边，安安静静感受着火堆传过来的暖暖的热气，浑身都觉得暖洋洋的，特别舒服。要是遇到火烧得太旺、火苗窜得太高的时候，外公就会拿着长木棍，把聚拢在一起的稻草轻轻扒开来一点，让火势缓一缓，不要烧得太急太猛；要是遇到火势太小、火苗快要弱下去的时候，外公又会把散开的稻草往中间慢慢拢一拢，让火苗重新旺起来，让火安安稳稳地慢慢烧着，不急也不慢。
　　 时间一点一点慢慢过去，原本金黄金黄的稻草秆，被大火慢慢烧得黑乎乎的，样子就像我们吃的黑芝麻糊一样，颜色深深的。烧到最后，这些黑乎乎的秸秆又慢慢变成了白白细细的草木灰，一层一层平平铺在田坝的地面上。原本秋收过后乱糟糟、到处都是残秆落叶的田地，被大火烧过一遍之后，一下子就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看着清爽又利落。
　　 天色一点点慢慢暗淡下来，明亮的太阳也慢慢躲到了高高的大山后面，不再散发刺眼的光芒。我们这群小孩子在田埂上疯跑打闹了整整一下午，早就跑得浑身没劲、累得不行了。每个人的脸上、手上全都沾满了黑黑的草灰，脏兮兮的，可是我们一点都不在乎脏不脏，也懒得去擦。大家三三两两背靠背坐在田坝边上软软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傻傻地盯着天空中五颜六色的晚霞，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要回家，谁都舍不得离开这片满是烟火气息的田野，只想多待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天边好看的晚霞和田坝上慢慢燃烧的火光。
　　 外公忙完了手里的事，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头棍子，在已经烧完的秸秆灰里来回拨过来、拨过去，仔仔细细地翻看一遍又一遍。他是担心傍晚起风，风一吹把剩下的火星子吹起来，又重新把草木灰点燃，闹出麻烦。外公来来回回认认真真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地上没有残留的火星，安安全全没有一点隐患了，才放心地走到草地上坐下来，好好歇口气，放松一下忙碌了一下午的身子。
　　 外婆慢慢走到我们小孩子身边，伸出温暖的手拉住我的小手，温柔地催着我们赶紧起身回家。她轻声跟我们说，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田埂小路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小孩子走路不注意很容易崴到脚，而且天色不早，回到家里还要生火煮饭，不能在外面贪玩太久。
　　 我心里特别舍不得这片热闹的田坝，也舍不得慢慢消散的烟火，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睛一直望着身后的田野，迟迟不愿迈开脚步往前走。外婆一边牵着我慢慢往家走，一边耐心地跟我讲道理，告诉我这些烧出来的草木灰可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田里难得的好东西。把这些白白的草灰留在田地里面，就能把脚下这片土地养得又松又肥，土质变得特别好。等到明年春天来临，家家户户再往田里种下稻谷和各种各样的庄稼时，庄稼的根就能吸收草木灰里的养分，借着这些营养长得又高又壮、绿油油的，一点都不会瘦弱，一年下来田里的收成也能翻上好几倍，给家里增添不少粮食。
　　 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对外婆说的这些道理似懂非懂，听得不太明白，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田坝里那些薄薄散落开来的白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陷入了小小的沉思，心里想着土地、想着庄稼、想着明年秋天又会丰收满满粮食的样子。
　　 我们慢慢走在田埂小路上，小路两旁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脚下踩着松软又湿润的泥土，软软的特别舒服。路边的田埂边，长着许许多多细碎小小的野菊花，还有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细细小小的枝叶被傍晚的晚风轻轻吹拂着，摇摇晃晃、轻轻摆动，温柔又可爱。
　　 村子里家家户户厨房的炊烟都已经袅袅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向天空。这些炊烟有的浓一点，有的淡一点，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慢慢散开，飘飘悠悠地笼罩住了整个安静的小村庄，给秋日安静的乡村画卷增添了几分灵动的气息，也添了几分温柔的诗意，看着就像一幅好看的风景画，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回到外婆家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沉沉的夜幕笼罩了大地。就连天边最后那一抹淡淡的晚霞，也悄悄消失不见了，躲到了远山的背后。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也在夜色里化作了沉沉的黑影，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轮廓，安安静静伫立在远方。
　　 屋子里面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电灯，暖融融的灯光温柔地洒在院子的青石地面上，照亮了小小的院落，也驱散了夜里的微凉。外婆放下头上戴着的草帽，转身就快步钻进了厨房，开始忙着生火做饭。不多时，就能听见土灶里面柴火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节奏轻轻的，竟然和白天田坝里烧秸秆时的声响一模一样，听着格外熟悉，格外亲切。
　　 外公则扛着那一把在我眼里看起来有点长长的锄头，脚步慢悠悠地走向院子里的柴房。他打算等到明天一大早，天刚亮就去到田里，把烧过草木灰的土地好好翻一遍土，把草灰翻进泥土里，好好养着田地，为明年春天播种提前做好准备。
　　 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抬起手随便擦了擦脸上沾着的草灰，静静抬头望向远方漆黑的田坝。就算是浓浓的夜色笼罩着田野，我依旧能隐隐看见还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从田野里缓缓升腾起来，慢悠悠飘向夜空。那是别人家的秸秆堆还没有完全烧完，烟火在夜色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融进了夜里清冷的微风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我慢慢长大成人，早就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乡，来到热闹繁华的城里工作、生活。在城里这些年，我见过大街上无数绚烂耀眼的高楼灯火，看过夜晚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见过各种各样繁华好看的夜景，可是不管看过多少华丽的风景，我心里始终都忘不了外婆家田坝上烧秸秆时的那一幕幕熟悉景象，忘不了乡下秋天独有的烟火味道。
　　 每年只要到了稻谷成熟、秋收来临的时节，我的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外婆家那片一望无际的辽阔田野，浮现出田坝上橘红色不停跳动的火苗，想起田野里漫天随风飞舞的淡淡青烟，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在田埂上肆意奔跑、无忧无虑欢笑的畅快时光。我的心里还总会清清楚楚想起外公早早去田坝收拢秸秆、认真堆放草垛的身影，想起外婆站在火堆旁，拿着长木棍轻轻拨动火苗的温柔模样，这些画面深深记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慢慢的，乡里有了新的规矩，为了保护环境，不再允许大家在田坝上露天焚烧秸秆了。从那以后，田野里再也看不到成片的火光，闻不到熟悉的草木香味了。去年秋收过后，我再一次走到外婆家熟悉的田坝上，站在空旷的田野里，四下张望，却再也看不见成堆的秸秆燃起的红红火光，也再也闻不到童年记忆里那熟悉又暖心的草木灰味道了。
　　 望着眼前安安静静、空荡荡的田野，没有烟火，没有喧闹，没有小孩子奔跑的笑声，我的心底不由自主漾起了几分浅浅的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落和难过。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弄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可细细想来，又说不清到底少了些什么，只知道童年里那份田坝烧秸秆的热闹、温柔和快乐，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