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归处(散文)
父亲90岁大寿那天,我们把他从乡下老家接到市内聚会。四世同堂,30座的大房间,坐得满满的,热闹非凡。
乡下常年在外打工的大哥,提前一天赶了回来。64岁的他,中等身材,清瘦,微驼,肤色黝黑粗糙,全身写满沧桑。他勤于劳作,多次意外骨折,加上得过脑梗等病,身体状况较差。我就坐在他旁边,一边喝酒,一边随意聊天。大家都劝他不要再出去打工了,他却说,不干活,浑身都疼。二哥笑道:“我一干活,浑身都疼。”
聊着聊着,大哥轻声对我说,老家房前屋后的桐树、椿树及松树都成材了,准备抽空再做两副棺材,一副给自己,一副留给大嫂。
“给你也打一副吧?”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知道他并未喝醉,满脸的真诚,显示这话发自内心,是对我特别的关爱。
我赶紧说,用不上。
“咋了,不相信我的手艺呀?尽管这么多年没做过木工活了,但我的工具还在,手艺还没忘。虽然体力不济,我可以请人帮忙。”
大哥早年当过木匠。那时,锯木、刨花等活都是纯手工,真材实料,做出来的东西经久耐用。老家有提前给长辈备好寿材的习俗,既有祈愿长辈长寿之意,也能以防不测,让长辈安心。父母不到七十岁时,他就精心给他们打制了两副上好的棺材,父母甚是满意。三年前,母亲带走了一副。随着复合板及木工机械的普及、拼装和成品家具的兴起,乡下木匠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农闲时节,他便出去打工,许多年没打开过木工工具箱了。我们也只在逢年过节时见见面,偶尔通通电话。电话里,他最大的关心就是家人的健康状况,总说自己在外面过得很好。工作过程中,我时常到工地,自然知道民工的生存状况。
我解释道,公职人员,死后要火化,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就行了。
我相信他知道这些。但他仍说,把骨灰盒装进棺材里,再埋在家乡的山坡上,叶落归根,不也很好嘛?并说在城里工作的某某就是这样做的。
我否定了这种做法,解释说自己一辈子从事水利工作,以后准备把骨灰撒进家乡的河里,入淮奔海。
他不再坚持己见,欲言又止。我注意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骨节粗大的手,虎口的老茧坚硬如石,指关节粗大变形。我俩都没再说什么,但我却很感激他还在为我着想。
其实,我的这种想法由来已久。
两年前的那个冬天,岳母的骨灰安放在震雷山黑马石公墓。那是岳父去世时购置的双穴墓地,被灰色花岗岩凉亭笼罩着,属于高档区。安放完毕,狭窄的平台上人们依次祭拜。我退到下山的道路上,站在一旁的四叔忽然问我:“你以后咋办?”
“撒了!”我不假思索。
这也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公布于众。
他笑了笑:“可以,省事。”当了一辈子农民的四叔,思想并不保守。
第一次走进公墓是十五年前,岳父安放骨灰那天。此后每次去,看到各种造型的墓穴和墓碑上或老或少的遗照,心情都很沉重。有时看到人们一边祭拜一边说笑,像是履行义务,全然没有悲戚之情。清明回老家,所见大抵如此。每每看到那些长满了树木杂草的坟堆,多年没人整理,便想起“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的诗句。从那时起,我就有了不留骨灰的念头——不占地,不给后人添麻烦。想祭拜,方式很多,重要的是把人记在心里。
到了我们这把年纪,有些人并不忌讳谈及身后之事。与我不同,城里人谈论更多的是哪处公墓风水好、价格公道。得知我的想法,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不理解。也有一个同事,想法竟与我不谋而合,我们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合掌致意。
问及给父亲准备的那副棺材有没有破损,大哥得意地笑了:“我每次回来,都会检查。完整无缺,漆光发亮!”我知道,这是他悉心保管的结果,也是对自己手艺的肯定。我把目光从大哥身上移开,望向主位上的父亲。估计他没听到我们在聊什么,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心满意足。90岁了,虽有高血压,依然耳不聋眼不花,生活基本能自理。母亲走后,他独居老屋,有保姆照顾他,每天坚持吃药,血压基本平稳,让我们很安心。虽值风烛残年,却从未跟我们谈及身后之事。我想,他对老家的风俗了然于心,观念根深蒂固,无需多言,更不愿给我们添麻烦。
宴席接近尾声,有人开始离开餐桌。我望向窗外不远处那条平静宽阔、蜿蜒流向淮河的浉河,思绪飘向家乡。家乡的那条小河,没有名字,最终就流进这里。浉河的综合治理和家乡小河的山洪防治,都倾注了我的心血。小时候,我和大哥一起在小河游泳、捞鱼摸虾,练就了很好的水性,我也是沿着这条小河进城的。我想象着,等那一天真的来了,水流会带着我经过熟悉的村庄,经过那片桐树、椿树和松树,经过生养我的老屋。或许他们不会知道,也看不见,但我会一直存在。我不相信轮回,但相信自己会随着大气循环,跟着水汽,跟着风雨,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方生养之地。
我并不诋毁别人的做法。身后之事,想法因人而异,怎么安排都是对的。无论尊卑贵贱,寿命或长或短,每个人的最终归宿都一样。土葬也罢,火葬也罢,不留骨灰也罢,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
有人说,人一出生那一刻起,就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年轻时总觉得这话太残忍,过于悲观,让人生了无情趣。现在看来,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端起酒杯有人碰杯,说过的话有人记得,心里惦记的人也在惦记着你,把生死之间的过程走好,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默默给大哥满上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