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哭灵(散文)
一朝风雨,落花无数。小舅妈走了——在重病监护室苦苦挣扎了二十天,最终离开这嘈杂喧嚣的人世,丟下一双儿女。
小舅妈是在一次饮酒后,不慎从楼梯上摔下而受伤的。住院后,母亲一直在病房照顾小舅妈,她起初说情况还没那么糟糕,虽然摔得挺厉害,不能动弹,但是按摩手脚时,小舅妈还是有感觉的。我们以为小舅妈并无生命危险,最多就是康复之后坐轮椅,日后买个电动轮椅,她也可以出门看着周围,融入生活。
谁也没想到,两次心脏骤停,导致小舅妈撒手人寰。八岁的弟弟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仍然挂念着我们大家口袋里的手机,想着要玩玩小游戏。妹妹二十岁了,当然明白母亲的离世意味着什么。在医院里她和我母亲一起照顾小舅妈,她学着母亲样子给小舅妈按摩,也学着母亲的唠叨给小舅妈摆龙门阵,希望能唤醒自己的母亲。小舅妈走的那一刻,我母亲在单位工作,妹妹给母亲发微信:姑妈,我妈妈走了。
我想,那一刻她是极无助的,她渴望得到母亲的安慰: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妈妈还在,过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因为母亲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妹妹不得不再问:“姑妈,你还在?”母亲才回复她:“儿,我还在。”
我有时不能理解母亲的情绪,她有时候像军人作风,雷厉风行,见不得婆婆妈妈;有时却又柔情似水,婉约低沉。
母亲给我打电话,说她去丧葬店安排香蜡纸烛和花圈,让我和先生下班后到小舅家去烧倒头纸。花圈挽联上书:陈氏芳魂归净土,班门痛失贤淑人。
鞭炮起头,我抬着花圈进院,花圈是竹子编的,本来没什么重量,但我抬得很吃力,仿佛抬着一座山。负责接待来客的舅家族人将我和花圈一并带进去:“金山银山,金童玉女”摆放灵桌上,挽幛垂字“班门痛失贤淑陈母,姑表同悲早逝芳魂。”
按规矩,我是要到棺材背后去哭灵,可是我们这辈年轻人不会数灵,只会呜呜地哭。母亲事前也教我,而我听不进去,这和我的心情并不矛盾,我感谢小舅妈对母亲的好,但我就是哭不了灵。妹妹也学不会,她也只会呜呜地哭。她问母亲:“姑妈,她们要我一边哭一边数,我只会哭,不会数,她们会不会认为我无心?”母亲叹口气:“不会的,她们只会觉得你妈妈走得年轻,丢下两个孩子懂得太少。”
小舅舅家族给我和先生发了白网鞋,母亲叫我们立即换上,回家上车再脱。白网鞋也是孝子在丧礼中的配备,鞋的尺码,小舅舅家族提前问好母亲的。
烧了纸,我起身在外面站,听见小舅舅家族的老人感叹母亲对小舅舅的好,小舅舅少年时就失去了爷爷奶奶和双亲,这世上只有一个遭遇不太好的弟弟,十年前遇到大他七岁的母亲,两人誓盟姐弟,携手相伴,感情深厚。就连妹妹也和母亲说:“姑妈,我都羡慕你和我爸爸的感情,日后我和弟弟成家,你是要坐上席的。”妹妹还说:“姑妈,这几日哪怕你在上班,我都觉得,你是和我们在一起的,我有主心骨,我不怕风雨。”
停放了三日,便是丧礼了。这几日小舅和妹妹弟弟都是懵的,有人陪有事做,还不觉得真正的悲痛袭来。可是丧礼一结束,他们关在自己的小家,再也没有那个人熟悉的身影,东西找不到不知道问谁,厨房冷冰冰不知道问谁,心里有话找不到那个人诉说……绝望真正逼来,这时才体会到撕心裂肺的伤痛!
丧礼是男子先去跪。以前没有出嫁时,这种场合理所当然由我完成,现在结婚了,就该由我先生来做。母亲把我婆婆准备好的礼信(钱)放我先生荷包里,叮嘱一会儿执事先生念“献刚孽”时,再拿出来交给执事先生。
一行人到了小舅舅家门口,对方家族接过我们这边的鞭炮,放响。里面人叫到:“姑妈家来了,姑妈家来了。”我先生在灵位前跪着,母亲候在一旁,因为我先生是汉族,不懂布依族的礼节,母亲得看着提醒。大致是三个程序:跪、平身、衣环洗所,最后这项就是去棺材旁边的小盆用手洗一下水。我先生跪到灵桌前面,这个村子的先生却不喊献刚孽,他喊道:“揪猪出来。”“刚孽”在早年就是指的猪羊等祭品,现在我们这里大多以现金替代了,老家毕节黔西至今还是用实物呈现。我记得,去年奶奶去世时,我小姑就是真正买了一头大猪过去杀了。虽然村里先生喊着“揪猪出来”,但我先生反应很快,掏出装钱的信封交过去,母亲这才松口气。小舅家族有些老妇人刚过来,议论说:“哦,那个是姑妈女儿,跪的是姑妈女婿。”有的说:“姑妈两个娃娃还生得好呐。”这时候,望着专心盯着我先生的母亲,我一下子懂得了母亲和婆婆催我生小孩的意义了。
晚上有一个重要的仪式叫“献饭”,小舅家族的后辈在灵堂前下跪,然后陪小舅妈吃最后一顿糯米饭,送她一程。吃糯米饭前要哭灵,这个哭灵很重要,说是如果没有人这个时候哭,外人会笑说她后继无人,她以后投生说不到硬气话,会是哑巴。去年奶奶过世时,小姑叮嘱母亲好几遍,说是送上山的时候让母亲一定要哭。她说嫂子你不要走,我们家人丁单薄,在这个村大家瞧不起,明天那些侄女媳妇不会来哭,只有我们两个了,你一定要陪我,不要让妈妈转世成为哑巴。看笑话的村人是很多的,却不料母亲真心实意,一路悲鸣,送奶奶一路,大哭了一路,哭得村人也觉凄惨,都说老太太这辈子得这么一个孝道的儿媳妇,活着照顾,死了相送,也值得了。
跪了半个多小时,鞭炮声响,孝子解散,孝女进堂痛哭。我和妹妹挨着跪,呜呜地哭。伤心发自肺腑,哭是真心实意,但我们年轻人做不到哭灵那个程度。
就在这时,一个悲哭的声音炸响:我的妹啊,蔷薇花开,你魂归西天,丢下儿子,各在半边。我的妹啊,你好狠心呐,不管儿女,撒手人寰啊。我的妹啊,你起来啊,你起来打我一拳,踢我一脚,只要你起来,我家万事你做主,样样你定夺啊。我的妹啊,你好狠心啊,两个娃娃,不得成人,你不问不顾,只顾自己啊。我的妹啊,你在时热热闹闹,你不在冷冷清清。满竹林寨的大人,两个娃娃去喊哪个做妈?哪个才是他的亲妈?我的妹啊,说你无情是假无情,说你可怜是真可怜啊,你为我家生儿育女,操持家族,如今不得姑娘一件穿,不得儿子一顿饭你就走了,你好可怜啊我的妹,你好可怜……
哭的人哽咽不已,听的人悲从中来。我泪眼模糊,但不用看,我知道那是母亲,见我们晚辈不会哭,帮我们来了。这下没人笑小舅妈死得早,没人哭送了。
小舅家族里,便有妇人来扶母亲,劝说人已去,不要过度悲伤等等,这也是规矩,不会让哭灵的人哭得很久。
有因,有果。但逝去的生命永远不再回来了,我哭,痛彻心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