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母亲的蒸菜 (散文)
在广东生活了20多年,我渐渐喜欢并习惯了吃粤菜。粤菜的做法极为丰富,其中最能凸显其“清鲜”灵魂的技法有蒸、白灼和煲汤。我最喜欢的做法是蒸,因为蒸能最大程度地保留食材的原味和营养,而且做法简单、少油烟,对养生很有益处。而真正让我对蒸菜一如既往情有独钟的原因是:我的母亲。从小到大,她做的每一道蒸菜,都深深地刻在我的味蕾和记忆里。
一、蒸白蒿
阳春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记忆中,在我的老家,三月、四月是吃野菜的黄金时节。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去田间地头或者沟坡山梁去挖很多很多的野菜,弥补我们因贫穷而很少吃菜的状况。野菜中,除了花椰菜、平叶菜、涩叶菜之外,母亲挖的最多的便是白蒿。
白蒿的别名较多,最常见的是茵陈。关于白蒿,有一句广泛流传的民间顺口溜:“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农历正月,白蒿从旧根萌发的嫩苗被称为“茵陈”。此时它的药效最佳,具有清热利湿、保肝利胆的功效,是传统中药。农历二月,植株继续生长,称为“白蒿”。此时药性减弱,但茎叶鲜嫩,适合作为野菜食用。农历三、四月后,白蒿老化,药用和食用价值几乎全无,因此民间戏称只能当作柴草。
“白蒿出,百病除。”母亲常这样说,因此,她每年趁着初春的晨露未干,带着我、姐和妹妹去向阳的沟坡去采那些灰绿色的白蒿,以便回家做给家人吃,她是要趁着春天把我们全年的“病根”都拔去。
白蒿的吃法有多种,可以泡水喝,焯水凉拌,也可以拌面蒸菜吃。我们最喜欢的是最后一种吃法——蒸白蒿。蒸白蒿吃起来绵软、劲道、糯香可口,但做起来非常麻烦。它需要经过很多道工序,而且每道工序都比较繁琐。
首先是挖白蒿:弯下腰,左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不小心会扎破手),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用力一剜,然后捡起那颗灰白发绿、白绒毛厚实的嫩苗放在篮子里;回家后,需要耐心地择一遍:清除杂草、老根、黄叶、硬秆等,只留最嫩的茎叶部分;淘洗很多遍后,控水是关键:把野菜摊在筛子里晾一会儿,彻底晾干表面的生水,因为母亲告诉我们:水分太多,面粉会结块,蒸出来一坨不成形;接下来,是拌面:盆里先淋一点点食用油,用手将蒿叶抓拌均匀,锁住水分、防粘,然后分次少量加普通小麦面粉,一边加一边翻拌,直到叶片沾上薄薄一层面粉、根根分明、轻轻一抖就散开为止;最后一步,是快蒸:锅里加足清水大火烧开,把拌好的白蒿松散铺在蒸屉上,盖上锅盖,大火蒸10分钟立刻关火即可。
母亲蒸出来的白蒿松散、不粘。碧绿叶片微微发黄,厨房里弥漫着菊叶般的清香,混杂着淡淡的碱味——那是母亲习惯放一点点碱面,为了让颜色更翠绿、口感更软烂。我们端起碗,自己加点母亲提前做好的料汁:红油蒜辣椒与葱花,每一筷子都松软适口。仔细嚼,绵软中带着脆韧,蒜香衬着野菜的清苦。那种熨帖的踏实感,难以言喻。时隔多年,母亲的蒸白蒿,让我至今仍然难以忘怀。
二、蒸槐花
在我家大门前,有四棵洋槐树,它们是1972年我们搬进新院时父母亲手栽种的。四棵树树干笔直,有碗口那么粗,树冠有两丈多高。别看它们冬天光秃秃的,可每年春夏之交,它们都会长出嫩绿的新叶,枝头缀满繁华。从远处看,那一串串、一簇簇,密密匝匝的洋槐花,像无数的蝴蝶聚成了一团团的云朵,轻盈地浮在树冠之上,在蓝天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微风吹过,整个院子,甚至整条巷道都弥漫着一股股淡淡的清甜的味道,让人顿生想要深吸一口气的念头,仿佛把春天里的甜润都装进胸膛里。
每年槐花含苞待放时,母亲便张罗着要去勾槐花。在母亲看来,那个时候的槐花味道是最好的。她找出被磨得发亮的长竹竿钩搭。那是我父亲特意为勾槐花制作的。他用钳子将一段粗铁丝弯了一个“U”形的钩,然后用细麻绳将它牢牢地捆扎好固定在竹竿的一端。这个钩搭特别好使,母亲用起来很顺手。轻轻地,母亲将竹竿往枝头一探,稍稍一勾,缀满花苞的枝条便簌簌落下来,落在母亲铺好的塑料布上。看着渐渐堆得像小山一样、雪白还带点嫩绿叶梗的洋槐花,母亲的脸上也挂满笑容。
择槐花通常都是我们姊妹几个和母亲一起干的。它是一桩细致活。要把花瓣从细细的枝梗上一朵朵捋下来,剔除绿叶和瘪掉的花苞,只留白净饱满的花朵。母亲的手很巧,捋花的动作极轻极快,我们都学着她的样子。用不了多久,面前大铁盆里的槐花越积越多,堆得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满满地往外溢。
“拿小盆子来,给你南头大妈、你茹香娘、你南院大妈家都各送一盆。今天勾了一树槐花,后面再勾送给其他人。春天吃槐花,大家都尝个鲜。”母亲一边吩咐我们,一边将我们择好的雪白的槐花放在小盆子里让我们端走送人。
母亲的蒸槐花是所有蒸菜中我们百吃不厌的美食。和蒸白蒿一样,拌面粉是做蒸菜的关键。母亲先往槐花里倒一勺清油和适量五香粉,用手轻轻抓拌,让每一朵槐花都裹上一层薄薄的油膜。接着,她分三次撒入面粉,每撒一次,都用手细细拌匀,直到每朵槐花都裹上一层细腻的面粉,粒粒分明,像覆了一层薄霜。最后将盐均匀地撒开,不能多也不能少,她常说:“调味轻点,才能吃出槐花的本味。”
如果说前一种是槐花本味的极致,那后一种则是母亲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
母亲还有另外一种做法——蒸槐花麦饭,我们也觉得特别好吃。北方四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有时家里蒸的馒头放三四天会发霉(那时没有冰箱)。发霉的馒头母亲舍不得丢掉,于是她便将它们掰成小块,用水泡开,去掉霉味,然后捏干水分,和洋槐花一起蒸熟。这样做出来的麦饭浇上母亲和好的油辣子蒜水,那股混合着槐花清甜与蒜辣辛香的复杂滋味,竟将霉涩彻底掩盖。夹起一筷子送进口里,软糯中带着微韧,辣意裹着花香在舌尖炸开,我们端着碗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停不下来,母亲总会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对我们说:“锅里还有,不用那么着急。”
二十一世纪初,在新农村建设中,我们村庄所有的巷道都要修整为宽阔的水泥路。母亲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虽然心里对那四棵洋槐树被伐掉有些不舍,但她还是让家人把树干和枝条收拾干净,为修路腾开足够开阔的地方。
洋槐树被伐掉后,留在我们记忆深处的只有那挥之不去的槐花香,和母亲做的那碗洋槐花麦饭的味道了!
三、蒸蚂蚱菜
我的老家位于关中平原东北部,阳历七八月份是多雨的季节,加之高温,田间地头和湿地水边都是野草最繁茂的时候。那个时段也正值暑假,我们便和父母一起去拔草锄地,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记忆中,我们拔过的野草种类有:蒺藜、苍耳、葎草、车前草、牛筋草等,其中最多的要数马齿苋菜,也叫马齿菜,俗称“蚂蚱菜”。它的茎叶肥厚匍匐在地,是当地夏季常见的野菜,口感微酸,常用来凉拌或蒸菜。
蚂蚱菜,抗旱,耐活,到处能长。母亲常说:“吃了蚂蚱菜,一年无病害。”在缺吃少穿的那个年代,蚂蚱菜是母亲夏季做给我们吃的最多的野菜。蚂蚱菜有不少的做法:蒸菜、凉拌、做馅、包包子、做汤等。其中我们经常吃也喜欢吃的是母亲做的蒸蚂蚱菜。
母亲蒸菜时,会在洗好剁碎的蚂蚱菜里加上适当的盐和调料,然后加不少面粉,再将和好的面菜团压扁在篦子上铺成一个大约半寸厚的大圆饼,上锅大火蒸20多分钟熟透后,再切成小方块端上桌。我们全家人围桌而坐,夹起一块块很有嚼劲的蚂蚱菜疙瘩,蘸着母亲和好的油辣子蒜水,吃得格外酣畅。满嘴的酸辣鲜香,配上疙瘩的韧劲儿,我们都舍不得放筷子。我们一块接一块地吃,直到最后连碗底的一滴蒜水也被擦得干干净净为止。
那个时候的马齿疙瘩,让我们吃出了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满足!
母亲的手很巧,做过的蒸菜远远不止于以上那三种。在艰难的岁月里,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想方设法不仅让我们吃饱,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我们吃好。任何一种食材,胡萝卜叶(我那一带叫“红萝卜缨子”)、白菜、红薯、红薯叶、豆荚、土豆、芹菜叶、茄子以及茄子皮等,在母亲的手里都变成我们香喷喷有营养好吃又好看的健康食品。
2004年,我和爱人因工作调动带孩子一起远离家乡来到数千里之外的东莞。每年暑假从老家返莞时,母亲都会取出她晒干晾好分类包装得严严实实的一袋袋白蒿、马齿菜、蒲公英等野菜,叮嘱我们带回家泡水喝,她还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野菜有营养,野菜对身体特别好。”
2022年,85岁高龄的母亲因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就在她临终前,还念念不忘那些年吃蒸菜的往事,提醒我的弟媳别忘了每年晒点干菜给我们带上。
岁月匆匆,时过境迁,转眼间几十年已经过去了。如今,人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野菜不再作为餐桌上的主菜,而是作为人们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和怀旧的寄托,偶尔尝个新鲜,回味一下过去的滋味罢了。在莞多年,每当进入超市,看到琳琅满目的各种蔬菜,每当进入酒店,吃到各种各样的蒸品粤菜,每当我尝试着动手做不同的蒸菜时,我的心中总会浮现出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同时会想起那一盘盘虽不精致却温暖了我整个童年的味道。
母亲的蒸菜,蒸的是野菜,暖的是岁月,给我留下的是我一生也品不够的爱的味道!
2026年5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