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几天，丫头从书山题海中抬起头，问，“老妈，你说，像咱们这样的家庭，能自费旅一把游么？”
　　 看她累成那样，别说旅游，就是摘星星月亮也得考虑一下。看我爽快应允，她便在网上开始热搜，末了，说：“那就去西塘吧，网上说是千年古镇，还卖各色小吃。”我无所谓，除了70多平的“鸟笼”，哪哪都是风景。
　　 考完试的那晚，我们没做过多停留，她告别了初中，我告别了“鸟笼”，美滋滋地踏上了去往西塘方向的火车。火车上，丫头显然兴奋有点过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说，注意点形象，都十五六的人了。她眯眼瞧了我一会，突然凑到我面前说：“老妈，老妈，这样，这三年不都是你照顾我么，这次出行换我照顾你行不？你啥也不用干，就和隔壁家毛毛一样跟在我后边就行。”毛毛是一条忠实的老狗，我爽快地答应她了。
　　 当我们在杭州站下了火车，一股热湿的气流迎面扑来，对于从来没有到过南方的丫头而言，正是改天换地的美好。她把包放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包后复吸了一口，感叹道：果然不一样。
　　 我们在西湖玩了一天，坐船到了“三潭映月”，之前自己来过两次，都没坐过船，这次仿佛不一样，没有匆匆的感觉，我们甚至都没想好第二天咋去西塘，只想着就一次把水看个够吧。
　　 我的任务很明确，所以不便发表更多意见。看她半夜还在寻找西塘的路线，我庆幸不用操那份心。
　　 离开杭州旅店前我特意嘱咐丫头，别走冤枉路，否则行程受限制。丫头做了个“OK”的手势，显然成竹在胸。我俩快快乐乐地坐上了环城车，丫头说环城车有四站就能到西塘。我心想，这西湖离西塘真近啊，怪不得都姓西呢。那时，我欣赏窗外的风景，丫头翻看手机准备看看西塘有哪些好吃的，如此过了三站路。
　　 丫头开始紧张兮兮地靠在我身边说：“老妈。”我懒懒地回答：“啊？”“我觉得我们去的不是西塘。”“那是哪？”“是西塘村。”“啊？”
　　 我一下子从车上站起来，后觉不妥，忙坐下，看丫头的眼神，便有了种惨烈。丫头这下真慌了，不过很短暂，这一点很有家长的作风。她说：“老妈，咱到杭州北站，在那里再打听一下去西塘的路，咋样？”我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看她那么淡定，我也没好意思紧张，说好吧好吧。
　　 然后，下午三点半，我们才到了地图上离杭州那么一点点距离的西塘。其间我们倒了两次车，还在某一次下车的当口买了两根火腿和两块哈密瓜充饥。本来我想上饭店的，丫头说因为走错了路花了冤枉钱，所以必须勒紧裤腰带。
　　 先不说西塘在哪了，反正是看到写着“西塘欢迎你”的牌子了。下了车，有点村落感，有点蒙圈。一老大娘竟直走来说：“可以住在西塘里边，只要300元，连门票都免了，晚上亦可看夜景。”我们掰着手指加减乘除了一番，爽快地答应了。老大娘看我们点头了，忙加了一句：“你们得从一家旅店的后门进到里边，小心点别被抓住，抓着还得买门票。”老大娘本来说的小心翼翼怕砸了生意，却看到丫头拍手叫好。这丫头片子从小到大都“大家闺秀”惯了，连吐字都受限制，这个“后门”，当然要走一回的了。
　　 我们背的旅行包很轻便，蹦跳地就把这个“后门”走了。和老大娘左拐右拐捉迷藏一样，终于拐进了西塘。没被抓，很失望，不过那只是瞬间的事，我俩很快被身边的风景吸引了。脚下穿过的小胡同，只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走，幽深，苍老。青石板路凸凹有致，像故意做旧的风景，有着久远年代的气息。抬头，古老的房屋站立成孩子随意的涂鸦，看起来参差错落，平实苍凉。我在网上查过西塘，又名平川。在春秋战国时代，曾是吴越两国相争的交界地，故也有吴根越角之称。现有居民一千多户，被称为“生活着的千年古镇”。
　　 我们住的旅店，就是西塘一景，叫《慢时光》很适合我们旅游的感受。屋里设计成两部分，临街的房间是门市，卖杂七杂八的商品，里边是旅店。很干净，很简单。我和丫头都不是挑剔的人，两张床，有个洗澡的地儿就足够了。
　　 我们在黄昏时进入西塘内里，无从开始，随意走，眼睛看到的除了人，就是水。浅绿色的河水夹在两排卖各种西塘特产的店铺间，静默、精致、细腻、柔软，绵延无尽头。看似一直在对两岸古朴建筑和静静的亭台岸柳微笑。岸上是几十米一个的石拱桥，桥边垂柳。还有不知蜿蜒到哪儿的烟雨长廊，廊棚下、河水边的店铺。一间连着一间，像是母亲看着一个个创业的孩子。西塘果真很实在，处处有种乖乖女的样子，不叛逆。
　　 那些店铺，外表古色古香。你会以为里边有陈年的物件或是远古时代的珍品，都不是。它借用了古旧的特色，出售各色时尚。当然，以小吃居多。具有南方特色的小吃，绝对是对远方客人最实惠的召唤。毕竟，饿着肚子是体会不到诗意和远方的。
　　 丫头两手都不闲着，在远离家园远离同学和老师的地方，她彻底疯了一把。嘴角挂着食物的残渣，眼角藏着忍不住的笑意。走路极慢，抽出手时还要不停地拍照。不必寻找，脚下每一处都是风景。即便是卖冰激凌的小店，也要挂上一串串不知名的小花盆。花盆各种做旧状，花是奇形怪状的古。更何况转身的水，轻缓前行的船只，慵懒随意的旅客。真真是慢了时光，慢了生活。
　　 我们在一处水色极好，绿色植物铺满了半个水面的街边找了个长椅坐下，这时丫头的手机响了。我没在意，专注地看古屋里一位老人麻利地制作一种叫做“木锤酥”的食物。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旁边的小女孩子拿着手帕不时擦拭，避免汗水掉进食物里。另一位应该是他的老伴，同样麻利地装袋。有人买去了，还带着热度，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把玩。
　　 再回头时，已不见了丫头。在人头攒动中寻找，哪里找得到。刚想打电话，丫头回来了。脸上有着明显的焦急地说：“老妈，中考成绩下来了，没考太好。”
　　 我不知怎么安慰她，事实上，眼前的景色已黯然神伤。我都有点怀疑，千里迢迢来这干嘛，就为了看一条小河沟和几条破船么？接下来我们各顾各的，她忙着问其它同学的成绩，我忙着接大姐二姐同学同事的问询电话。结果前后左右那么一对比，丫头的成绩还算出类拔萃。我摸着屁股底下的竹椅，啧啧称赞，说，看人家南方这地界儿，连一条椅子都整的这么好看。
　　 手机打到没电，丫头建议回旅店充电再出来。我们怀着大起大落的心情往回走，不知何时，眼前的景色一下变了。那些卖小吃的，卖小玩意儿的门市，忽然一下子都收起了原来的表情，瞬间变得热烈张扬。而且，每间古屋像变了魔术一样，忽然增加了很多人。台上有人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下边满满一屋子年轻男女吃了摇头丸一样拼命摇摆。感觉拉着丫头的手都随着音乐颤抖起来。门口的服务生笑着一张大脸生生要拉你进去，因为挨得近那张大脸变得狰狞，我和丫头吓得掉头就跑。边跑边对丫头说，这地方真有意思，咱们打电话的当儿，他们竟然把商品都收起来摆上了吧台，跳起了现代舞。而且，你看，这一条街都在疯狂地跳。
　　 丫头也气喘吁吁，但显然比我思路清晰。她说：“老妈，我在想，是不是咱走错了路，你看，那些小店，明显的不如这里宽敞。就算这些街是一样的，但里边绝对不是来时的店。他们不可能动作那么快，一眨眼就改头换面了。”我一想也是，忙停下来，看看流动的人群。有点想笑，这么多的游客，怕个啥么。
　　 我们往回返，如果能找到刚刚打电话休息的地方，再仔细分析，一定会按原路返回旅店的。事实是，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往回返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了打电话的地方。这哪里是西塘，哪里是千年古镇，简直是迷宫嘛。几座小桥，一条河水，弯弯曲曲的街道，让我俩竟然转了一个多小时没转出去。丫头走不动了，坐在竹椅上休息。我买了杯可乐，虽然肚子装满了水，还是渴得难受。丫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翻背包。也许那个老大娘知道我俩会有这样的结果，走时硬塞给丫头一张名片，结果，多亏了它。
　　 我们按着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打听，西塘人分外热情，问了便会耐心指路。可惜只能指那么十多步的距离，弯儿太多了。然后问下一个，终于，在问到第八个人的时候，一抬头，看到了我们的《慢时光》。
　　 俩人躺在床上又累又想笑，丫头忙着给手机充电。看看时间已近晚上十点，我轻轻说：“咱们好像没有逛到西塘的四分之一。”丫头一个鲤鱼打挺，看来是累得不行。但还不想浪费了好风景，赶忙说：“还等什么，咱再逛去吧！”
　　  走出《慢时光》这回我们的心情又像是临河店铺一样亮起了灯光。彩灯把西塘打扮得红澄黄绿青蓝紫，一切都朦胧起来。我俩不得不举起相机，每走几步都要拍一下。人越来越少，夜越来越深，景越来越美。
　　 实在累了，丫头一头钻进一家小店，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吃水果沙拉。小店很安静，屋檐下一串擦得干净的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店铺只简单地摆上一圈坐椅。很温馨，让人很快产生了困意。
　　 第二天，我们早早起了床。西塘终于安静下来，偶有几个远方的客人比我们要早，在那安静地拍照。想想很是好笑，我，我们，还有更多天南海北的人，像一群花一样的蝴蝶，闻香而来，展翅而去。有些人或许坐晚车已奔赴另一处喧嚣，有些人像我们一样，希望一切慢下来，对着古老的建筑，对着南方的山水，天空，与自己对话，放空心灵，不忍离去。
　　 西塘的早晨，明媚的朝阳缓缓升起，瞬间润泽了我的眼睛。原来最愉快的旅行，从不必奔赴远方。只需放下奔波匆忙，陪着孩子，沉浸在古镇的烟火寻常里。安放疲惫，放空心灵。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难得是从容。是西塘流水悠悠，更是这份不慌不忙的慢时光。
　　 （写于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