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人生札记(四)(散文)
赵班长是我在王海涛老师(王鹏凯小大哥的父亲)的直播间认识的一位网友,他曾是军人,更是自卫还击战战斗英雄,直播间里大家都亲眼见过他的勋章。
我对他满心敬佩,一来我的老家在文山德厚,二来也是因他,大家才读懂小大哥口中那句越南话:宗堆宽洪毒兵,原是我们优待俘虏的意思。
我关注了他的抖音账号,主页里全是他当兵时的影像,年轻潇洒、英气逼人,尤其是腮间自带一股军人坚毅的霸气。我曾发文字致敬英雄,他也很快回复我:谢谢你!
我和他聊起1985年回德厚的往事,那时村里地里常有军民联欢,正是部队驻地。他应声附和,还笑着问我有没有喝到香槟酒,当年他曾开车拉过好几车香槟到驻地。
对越自卫还击战始于1979年,那年我刚13岁。我清晰记得,当时德厚驻扎着大批军人,我们村里的孩子常去帮军人洗衣、食堂帮厨。
那时我在学校文娱队,我们编排了话剧《抢蛋》,主题是支援解放军,我在剧中饰演王大妈,这部剧目后来还拿了一等奖。
1983年我参加工作,进入文山报社印刷厂做排版工人。八十年代的文山城,随处可见军人身影。那段岁月刻入骨髓,既有战争记忆,也有我的青春年华。如今只要刷到自卫还击战老兵,便瞬间梦回八十年代,一切都真切如初。
我对赵班长由敬佩生出爱慕,坦诚心意时,他温和回应,并无半分嫌弃,我们甚至许下来世之约。
他说来世要考军校,我便应声:那我就做军人的妻!
后来我跟他说,正按着他的标准寻觅伴侣。他认真叮嘱我:相处要慢慢了解底细,做人不能刻意隐瞒,待人要发自真心,不能只做表面功夫。
深知他已有家室,我便把这份情愫藏于心底,选择望而却步。
后来我才知晓,若不是当年战场被炮弹震飞重创,五脏与脑部皆留下病根,凭他的资历与能力,至少能晋升上校。
退伍之后,单位体恤他伤残身体,为他安排了保安的工作。
有一回我唱歌发给他,邀他也唱两句,他回复正在车间执勤,改天再唱。我们还曾约定,他来文山时一起相聚唱歌。
后来他始终没有开嗓,我暗自揣测他或许不愿再闲聊,便不再主动打扰。
几天后,他突然发来消息,说不慎损坏别人钻头,需要赔偿152元,自己手头拮据拿不出。
我一时心绪复杂,满心疑惑:他在岗有工资,又有家室,怎会连一百多元都拿不出?难道是刻意编造?更何况这年头,上班之人怎会没有微信?种种疑问萦绕心头。
偏偏世事凑巧,就在同一天,我儿子因故进入看守所。当时我身无分文,焦虑万分,只得向谢华借了三千元,连夜从文山赶往玉溪,抵达时已是夜里十点左右。
次日一早,我四处打听儿子关押地点,几经辗转,才得知人在红塔区看守所。
那时我大病初愈,受糖尿病并发症困扰,双腿麻木笨重、行走不便。去往看守所需要多次转车、步行路途遥远,无奈之下,我联系了昔日同事杨清。
我和杨清在职时交情甚好,下夜班常结伴去昆明逛街买衣物。杨清得知我的难处,立刻约上同事小萍一起来家中看望,还帮忙代为转送给儿子的银行卡。
那段时日,我数次点开赵班长的抖音对话框,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诉说自己的不幸?面对连一百多元都周转不开的人,实在不合时宜。坦言自己同样身无分文?又怕他不信,反倒觉得我有意推诿。
就这样犹豫了两个多月,我才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消息:不知道你现在境况如何,其实我一直境遇不顺,所以迟迟不敢言语,你如今生活是不是也很窘迫?
他坦然回复,日子确实过得十分艰难。他坦言自己负债六万多元。早在1988年,得知一位战友建房欠债三千多,他便把自己全部积蓄尽数相帮;还有一位非连队的战友脑部受伤,没多久便离世,他又出手帮其偿还了六万元债务。
他说自己19岁落下残疾,曾在广东跟着一位老人靠收废品度日。原本手里略有积蓄,都用来帮人填了债务窟窿。失意时也曾动过轻生念头,却未能如愿。日日熬着日子,活得不像常人,满心苦楚连眼泪都流不出。他初中毕业,19岁就已是排长,本前途无量,却被战火彻底改写人生。
因身有残疾,平日里常遭人欺负,脏活累活全都压在他身上。昔日荣光褪去,只剩无尽煎熬。我不由感慨出一条人世道理:一个人哪怕品行再高尚、能力再出众,若是囊中羞涩,终究难免被人轻视。
他深有同感,坦言没钱寸步难行。从前常抽大重九、喝名贵好酒,如今连十元一瓶的平价酒都舍不得买。
他还说起往事,1986年营长十分看好他,有意收他做干儿子。那时他月收入已有百元左右,可自他战场负伤后,昔日看重他的营长,也对他冷眼相待,判若两人。看着这位为国浴血的战斗英雄落得这般境遇,我心中百感交集,只叹两个字:人性!
实在难以想象,当年军装飒爽、骑摩托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闯过枪林弹雨,熬过生死战火,往后半生却要拖着伤残躯体,忍受病痛折磨,更要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忽然想起一位爱国人士祭奠老山前线烈士写下的诗句:
为什么祭奠
因为你们躺在里面
而我来缅怀
是因为我站在这里
恰如那句动人的歌词所唱:山知道你,江河知道你,你把青春献给了祖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