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节点(散文)
一
节点两个字可以拆开解读,“节”与“点”各有内涵,意有不同。“节”表示竹节、节日、节操、节气、节制等,有着太多的文化含义,引申到传统文化中,古代的符节是使者凭证。“节”在儒家文化中,象征道德的约束与人格的操守。“点”则是几何学中的基本元素,无大小,只有位置,也或者作为标记、痕迹用,引申为节点、要点、焦点。二者组合在一起,便是系统中关键的连接点或者转折点,也是人生世事重要的转折点。
我这里要说的节点,专指农事当中,与光阴时序息息相关的转折关键点。
不久前,我连续种了几天玉米。地里较潮湿,隔了四天,我再去查看出苗情况。最先种下的已经破土而出,生机一片。最后一天种的,上午与下午的,却有着天差地别:上午种的已经有大部分冒出嫩尖,正贪婪地吮吸着阳光,似乎还张着小嘴对我傻笑。而下午种的居然一颗嫩芽也不见,全在土壤里蛰伏。不就是差了中午回家做饭吃饭的两个小时吗?悬殊竟如此之大,我有些咂舌。
细想,真不能怪玉米,是土壤自有分寸,不给人情。土地竟能这般细分出时序,一分一秒都算得精准分明,我彻底叹服!
土地有灵?有感知?懂时序、知进退?是的,就是如此。他需要世人心怀敬畏,不可轻看、不可怠慢。滋养万物的土地,人们赖以生存的大地,我们本就该心存敬畏。
“田插一日,地种一时”,老百姓总结的经验之谈,字字真切,句句在理。春日是争分夺秒的抢种季,也是老辈人常说的“撒粪都生”的生机勃勃之时。抢抓这个节点,是秋收最基本的保障,是必要的前提,不可有半分懈怠。春来,人若犯懒病敷衍土地;待到秋收之时,收成也是疏疏淡淡,用敷衍回赠。
春天的播种窗口期,不是很长。土壤墒情、温度、光照稍纵即逝,错过一时,有可能误一季。这“一时”,非钟表刻度,乃天地吐纳之气息、墒情涨落之时机、种子破壳之契机,是三者同频共振的刹那,是生物奔赴新生的一个关键节点。
二
“田插一日,地种一时”,我在较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句农谚,只是那时懵懂,不知其真意。直到后来随父母亲历双抢农忙,亲自下田干活,才真正体会到了那句话的份量。
双抢时节,无论老少,都是头顶烈日,与时间赛跑。早稻必须快快抢收回家,趁着大太阳晒干收仓;晚稻秧苗必须要抢在立秋前,落田生根。节气不等人,立秋之日一天天逼近,家中稍大点的孩子,皆不能置身事外。那时的大人,总是能调动孩子们的劳动积极性,孩子们也常以能亲自参与劳动而自豪。责任制下户后,我们兄妹利用暑假参与生产劳动,是常有的事。
记得有一年,是八月七号上午十一点多立秋,因为家里的耕牛生病,不能耕作,只能借他人的耕牛。可他人的耕牛,要等他家田里的活干完了才能借出。我家的一块两亩多的田,便耽误了两天时间。待到耕牛可用、整田插秧这天,恰逢立秋。
那一天,全家老小、叔叔伯伯们都跟着受累,连耕牛也是不辞辛劳。父亲半夜就牵出牛,借着星光开始犁田耙田,伯伯叔叔们家里的晚稻,已经插完,全过来帮着打突击,清早便下田扯秧。我和哥哥也没睡懒觉,天不亮就踏入田间。妈妈说,必须赶在立秋前,将秧插下去,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上午九点多,父亲将田耕完耙完,牵牛上岸。随即,众人甩秧下去,大家你追我赶,在田里大显身手。此时,离立秋只差两个小时了,大家很少说话,大家凝神聚力。只听到田间的水响声,浑浊的泥田,一点点被嫩绿的秧苗铺上。纵然大家拼尽全力,仍有约莫两分的面积过了立秋才插完。爸爸和伯伯在一旁嘀咕,说这两分田的稻谷估计会逊色一些。叔叔却插话:“前后就半个小时的事,不至于吧,秧苗未必分得这般细致。”我年龄尚小,无从置喙,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最后插秧的地方。
世上许多事理,都要交给时间来检验,插下去的晚稻秧苗,也是如此。不知不觉间,田里的秧苗,竟然分出了两个派系,好像邻里之间闹了隔阂,差别分明。立秋前插的秧,秧苗有分蘖、蔸很粗壮,株株相依相偎,一同向上;而立秋后插的秧,秧却没有分蘖,明显要矮、要瘦一些,株株间稀疏疏离,丝毫没有抱团生长的迹象。父亲还特意在这一片多泼了几担人畜粪,它们还是没有跟上整体节奏。后来收割的时候,立秋前插的,稻谷沉甸甸,人见人爱;立秋后插的,结出来的稻谷空瘪粒居多,没有份量,收成大打折扣。
此刻,我方才深悟:土地是聪慧通透的,人们想糊弄它,它根本不会迁就给谁面子。大地对节气流转、农时节点的感知,远胜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三
我由衷敬佩土地的顺时而为、应节而生的灵性,更佩服从古到今的一些劳动人民和天文智者。他们靠观测太阳、星象,俯察草木物候,归纳总结,慢慢完善了二十四节气,给世世代代的农民,撑起了农耕的标尺。二十四节气,既是古代农业的时间表和气候日历,也与现代农业生产密不可分。
古人把一年分成了二十四个“农时节点”,非常清晰地告诉农民,什么时候立春到,该做备耕的准备工作、修理农具等;何时到了清明,该种瓜点豆;何时谷雨,插秧种棉;芒种,也是“忙种”,既收冬季作物,也种春季作物;秋分收粮晒粮,收成归仓等。人们还根据二十四节气来判断气候,辨冷暖,察风雨,提前预判灾情,做到防灾减灾,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前日,浏览文史知识,我才第一次知道西汉天文学家落下闳,他实在是值得华夏后人永远铭记。就连史圣司马迁,也由衷敬佩他在天文历法上的造诣。秦汉以前,中国人过年,并没有统一的时间,各朝统治者随意定岁首,或十月,或十二月,全凭心意、全凭高兴。农民插田种地,全靠蒙,凭经验揣测,碰对了五谷丰登,碰错了徒劳无功。
据说还有一个佚事:一年农民们正在插秧,官府突然敲锣告知大家,朝廷改定岁时,当下已是新年三月,春天换了时节。农民哪怕气得直跺脚,却也束手无策、满心无奈。就在历法混乱、民怨难平之时,四川阆中出现了个奇人,别人忙着升官发财,他却日日立竿测影、潜心观象。别人讥讽,他却说,他要找一把能让天下农人不误农时、不违天道的时序尺子。
汉武帝年间,因受不了年年出错的历法,朝廷进行了一场天文界的巅峰对决,召集了司马迁、公孙卿等十八位当时顶尖学者,开展天文历法论辩,结果拔得头筹的竟是四川布衣落下闳。他所著的《浑天说》见解精深,折服全场。也就是这场伟大的历法改革,《太初历》问世,定下了影响我们华夏两千年的四件大事:正月定位岁首,从此春节有了固定的时序;确立了二十四节气,给农民送上了千古沿用的种植说明书;规范了日月运行节律,解决了四年就多出一天的世纪难题;确定了甲子纪元,规范岁月纪年。
汉武帝感念他旷世奇才,给他高官厚禄,落下闳却淡漠名利,执意归隐乡野,观星授徒,后来更是滋养了张衡、祖冲之等后世天文大家。他早已推演出千年历法流变,预测了千年后的时间误差。就连2023年以后的五年没有大年三十的岁时现象,也在他的闰月纠错体系的预判之中,恰似两千年前为华夏历法系统,安装了一套自动校准的程序一般……
我们岁岁欢度春节、张贴春联,农人依时春耕秋收、四季劳作,都离不开落下闳的旷世功绩。他是仰望星河的先贤,是福泽万民的圣人,更是镌刻在华夏农耕文脉里,生生不息的精神标杆。
四
身为农民,我对二十四节气始终心怀敬畏,从来不敢违逆时序,逆势而为。当播种时,纵然家事繁杂、农活劳累,也会合理调整作息节奏,顺应节气,赶在农时节点前完成妥当;收获期到了,也会趁好天气早出晚归,抢抓时机颗粒归仓。自然,劳作之时也会适时休息,劳逸结合,才是务农度日的长久之道。
眼下,春意正浓,雨水充盈,阳光明媚,正是农作物生长的黄金佳期。玉米的播种期长,生长期长,许多人还在陆续下种。我家的玉米,哪怕播种有早有迟,前后错落,也不必强求,一切都交给光阴、交给节气来管理,我只需静静等候时节馈赠、等待秋日收获即可。待秋日收获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