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说个脑筋急转弯，什么钱不能花，可以在嘴里嚼吧嚼吧吃了？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之苦的人，可以不假思索地说是“榆树钱”，榆树钱，其叶型酷似古代的铜钱。那时，挨饿的人，真的是“见钱眼开”，射出一道攫取之光。
　　 我是想说，榆钱是“钱”，风车也是“车”。
　　 说到“车”，我的“第一辆车”是风车。我从小，根本没有童车，更没有摇篮，就是在火炕上摸爬滚打长大了。
　　 做风车，一学便会。几片硬纸，一一对折成三角形，但不做压痕，作为风车的扇叶，将三角形的纸尖攒在一起，固定在一块剪圆的纸壳上，用一根铁钉穿过，固定在高粱秸头上，或一根绵槐条子的头上。
　　 冬天风雪里，除了滑冰，打“滑滋溜”（一冲，然后双脚站住，在雪地滑行），再就是“跑飞车”。这乐趣胜过几乎所有的游戏。走路怕顶风，跑飞车则最好是迎着风雪，风雪很大，还能吹出风车扇叶飞速旋转的声响，嗖嗖地，嘴里也呐喊着。所以，长大以后，对“风雪载途”这个成语说的严酷性，并不以为然。反而喜欢风雪了，没有风，风车不转，也跑不远。由自然的风，到一种风气，似乎这种过渡和转换，我都适应，绝不抱怨风，甚至不抱怨风雪。风雪，是为了打破一种天气常态，不是极端。千万年如此，人们就要习惯并利用这样的天气，创造精彩的天文和人文景观。
　　 真正有了一点车的样子的是滑冰车。拆下几块薄木板，弄两根长条木，拿铁钉砰咔一钉，滑冰车的雏形就有了。只是滑冰车的“铁道”不好搞。好在我家靠近村的副业大院，从废铁堆里“淘”几根车辐条，拿到河边，在沙子里反复抽拉，去锈使之光滑发亮。两端各折一个小钩，用锤子砸进车下的长条木上。修理两根柞树木棍，在一端砸进铁钉子，磨尖，使之锋利，冰锥就做成了。迫不及待，生怕河面的冰被日光融化，吆喝一群伙伴，冲向东河。
　　 那是第一次享受速度与激情，一个如猫捕食的架势，冰锥插在冰上，运足气势，一撑而出，就像子弹射出，口中喊着“冲啊”，哪管河面的冰结实与否，曾经就掉进冰窟，好在河水不深，并不接受教训，有半点害怕。伙伴们总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滑冰的人，滑一趟，赶快让给伙伴，伙伴常常在身后一推助力，还呐喊着加速的口号。
　　 人是需要急速助力的，至今我还喜欢看速度滑冰，看着也跟着呐喊，尽管运动员听不见，可我得到了振奋。人生在关键的节点上，应该去展现速度，去竞技，去证明自己。这些精神，不是靠什么文字描述让我们懂得，只有体验，才可形成快感，并形成自己的积极进取的精神认同。
　　
　　 二
　　 真正懂得生活时，我告别了风车、滑冰车，特别希望能有一辆独轮小推车，这不是往自己身上套一个枷锁，而是承担起养家的担子。曾经在矛盾里反复盘算过，买一辆小推车需要四五十块钱，我家年年欠队上的粮草分配款，根本就别想购买了，但那辆小推车，就像哪吒的风火轮，一直在头脑里飞驰着。那时，我读高中，已经是一条汉子了，背着书包上学，按部就班，内心是很惶恐和急躁的，那真的是“败家子”的样子。但有机会，早晨上学前，若有小推车，可以往砚山或田野推送两车土肥，挣下2个工分，劳动日是六角钱，一毛二啊，日积月累，如果坚持200天，24块钱！这是天文数字！我觉得完全可以逆转家境，从欠款户变成收支平衡的正常农户。
　　 一旦有了愿望，就会多少能得到满足，没有愿望，只能一再错过。简单说，就是连个想法都没有，就根本不会去争取了。我叔叔将他的小推车交给了我，他是队长，有些临时的事情做，我如获至宝，就像获得一张通行证，再也不愁不能挣工分了。
　　 我对砚山的感情，是恨且爱。不知海拔几何，但山间一条路，自山根到山顶的田里，约有200米，中间有三段很陡峭，有60度坡，一个人推一车土肥，要采取斜走“之”字形的方式，才能推上去。脚上穿一双假牌的解放鞋，一双鞋，只穿三两个月，后帮一侧就碎了。母亲说，先挣出一双鞋的钱。我明白她很心疼。每晨推送两趟，挣得2个工分，积少成多，我身有体会。当晚去队上的记分室，划上一个“小鸭子”（2），有时候连续数那些“2”，每成整数，都要兴奋一阵子。我相信毅力，我看好积累，那时的钱很“实”，能边上学边挣工分，邻居都羡慕。我并不可怜自己，那时我十五六岁，已经成了半个男子汉。我感谢那辆小推车，没有它，我不能走出一条别样的青春之路。毕业以后，我做了水利规划员，负责规划，负责土方的丈量，核算工分，看到那些推着小车搬运土方的社员，我总是伸手帮一把拉一下，这不是表现，是感情的自然驱使。只有深切体会到，才懂得推小车的辛苦。可怜的是，我考学走了，那小推车也闲置了下来，放在我家的闲屋，那时我的叔叔已经患了胃癌，不久也辞世而去。叔侄之间，我们很少说话，总觉得他做队上的队长，靠近一下都是别扭，会干扰他的声誉，我们是靠那辆小车传情达意的，车轮吱吱，仿佛就是我们的语言。我知道这是叔叔能够帮助我们家的一个最可行的办法。
　　
　　 三
　　 我毕业参加工作，分配在距家有40里地远的海边乡镇中学工作，那时我的父母已经双亡，老家，成了我在星期天遥望的地方，没有公共汽车，我没有自行车，学校就是我的家。直到一年后我结婚，才从妻子那得到一辆五成新的大金鹿自行车。我在乡下，她在县城，自行车离不开我。80里地，是乡镇到县城的距离，要穿过几段山路，每周都要骑着自行车回到县城，风雪无阻。这段路，我走了三年，不敢计算到底走过多长。但我知道，路再长，只要在路上，就能到达。那时不知还有风景，不懂得悠闲，慢慢地走，欣赏风景，因为回家，要看孩子，做好饭，我只能为了生活直奔那个家。这辆自行车，一直修修补补用了20年，终于卖给了收垃圾的，完成了它的使命。因为那时攒了一笔钱，买了一辆摩托车。那时，我发现，日子总在变好，总在进步。从自行车到摩托车，可能是我这一代人最为兴奋和感慨的巨变了，买一辆自行车，曾经要用“车票”，车票是要“走后门”获得的，真不知怎样的途径获得是正常。出现摩托车，车票就退出了历史舞台。一个教书匠，能够攒足一辆摩托车的钱，真的不敢想，那时我们夫妻挣钱不多，八十年代中期，大约每月拿到70多块钱，不舍得花，省吃俭用，攒钱置物，真的有瘾。只是感觉，这个转变来得太晚，回头一看，我走过了漫长的路，已经人到中年。在路上奔波，从未停下想这些，赶路不再受苦，却突然同情自己，或许这就是痛定思痛吧。没有白走的路，行将至。这是朴素的真理，也是过来人的真正体验。说起这些，我的老师曾说，你毕竟还赶上了潮流，属于“摩托大军”里的一员。是啊，时代总是青睐年轻人，给了更多的可能，更多的机会。
　　 摩托车骑了几年，换了助力车，又换了几辆轻便自行车，半拉新就送给了乡下的亲戚。那时，已经为了身体，强迫自己走路上班，把散步当成时髦，回到了“11路电车”时代。我家在校园教工宿舍住，即使前期在外租房住，也不远。我成了“悠闲一族”。我常常想，人们吃过反季的大棚蔬菜，于是腻了，便喜欢采挖山菜野菜，开始追求健康和朴素了。从有车一族到无车之人，生活方式发生了转变。
　　
　　 四
　　 我从50岁时，又不安分了，还是因为车。
　　 突然，单位通知，可以组织报名学汽车驾驶。集体报名，还可以打折。办公室同事要我也报名，我吃惊地看着他，然后说，你是不是疯了？他说，该疯的时候就要跟着疯。
　　 50岁，人生过了大半啊！学车拿执照，开几年？那时规定驾驶年龄到60周岁止。这不是图乐？尤其是，汽车买不起，做了多少梦，从未有过“汽车梦”，所做的“车梦”，有风车、滑冰车，还有“幸福125”摩托车，谁敢做一个汽车梦，简直是天方夜谭，十分荒唐！
　　 不是我冷漠，而是我跟不上时代的进步，思维停留在从前，惯性让我不能往那个方向去想。同事无奈说，别后悔！我说你可别吓唬我，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其实，50岁以后，我就蠢蠢欲动，并不安分了，先后买过两台老年代步车，三轮的，四轮的，都试过。总以为这一辈子也算跟汽车沾边了，有了缘分。但我总有负罪感，路上时常遇到监管老年代步车的卡点，我总被“嘲笑”——你这么年轻，开老年代步车，这是站错了队！
　　 是啊，最怕的是站错队，没有站在这个时代的浪潮里，我却在一湾浅水里玩……
　　 我曾跟我的老校长开玩笑，我们是两代人，却站在同一条线上。这是自嘲。老校长开一辆老头乐，载着师母，从荣成开到牟平，全长120里地，当天往返。老校长说，我不能强行进入老一辈的队伍，到时候不行就“清理队伍”……
　　 老校长说，这叫“不白活”。我劝校长注意安全。校长说，我们一起写“安全公约”吧。
　　 其实，我不是没赶上时代，是站在时代之外，心中是痒痒的，只是不说而已。
　　 数言皆成谶。我还真的后悔了。没想到，汽车在短短几年，走进了千家万户，但我并不羡慕，养车烧油，那时再加上每年的养路费，也是一笔不应该开支的钱。
　　 60岁那年，我在老年茶舍里喝茶，突然聊起开车，开了一辈子车的老闫，突然“攻击”我——属于猿猴时代的人，不该走进老年时代而走错路的人。我是不肯听人劝的人，结果，他拉起我就走，回家取钱陪我去昌通驾校报名，我说是不是你有亲戚在驾校有招收学员的任务？他点点头。其实是假的。路上，他跟我讲一个老年女性学车的故事，她是我们的老乡，退休后，从新疆回到老家荣成，虚岁70，也去驾校学车。原来，我还不算高龄。苦学两个月，顺利通过四次考试，拿到了驾照。
　　 从学车之日起，我的“车梦”就醒了，正好赶上五一节在鑫通汽车城搞卖车活动，在没有拿到驾照的情况下，我便买下一辆雪佛兰。知道的人，都竖起大拇指，说我是一个十分有信心的人，未有驾照先买车。我开玩笑怼他，你说娶媳妇，是先办结婚证还是先盖房子？没有房子，媳妇会来？有点自信好不好！这是多么荒谬的逻辑，但却是生活的乐趣。
　　 一路风顺，四次考试皆通过。驾驶证寄来，我就驾车上路。为了再开一次新车，我又换了一辆。两辆车合计里程达12万公里。如今，我也算是有了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了。
　　
　　 五
　　 这五年，我身体出现了问题，做了癌症手术，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汽车成了我的伴儿。驾车远行，去寻医问诊，也是为了看沿途的风景。跑1700公里去内蒙古，跑900公里去北京，跑1200公里去辽宁阜新，跑1000公里去上海……
　　 这辆车，载回来的，是一个每天向好的我，更多的是载着一路所见的风景。我将风景写成文章，发表在“江山文学”。可以说，没有汽车，我的江山文学文集就要扯去一半。
　　 有了汽车，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式。我还有遗憾，何时再置换一辆新能源车，感受电车的宁静，走进环保的车队里。这个愿景并不难实现，感受国家推行购车巨额补贴，简直是，要比自制一个风车，打造一个滑冰车还省事。
　　 我的车，我的文学。车和文学，就这样挂钩了，有着扯不断的联系。我的人生风景线，拉得够远，我的文学在这条不断延伸扩展的风景线上，有了精彩的可能。
　　 现在，人们把车子看得很轻，总说那是代步工具，说得太轻巧了啊！曾经，所有的车，都是沉重的，跑不快，推车，骑车，到如今的驾车，这不仅是操纵车的方式的变化，更是时代变化的缩影。
　　 我的老师在街上推着童车，我停下车，跟老师打招呼。
　　 他说，能看到的时代的好，你一步都没落下。
　　 我不去想我驾车去远方看风景还能有多长时间，能够在风景里，仿佛人生的时间也被拉长……
　　 我还觉得，我们处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新时代，各种机会更多地摆在我们的面前，心中应该有一个强烈的信念——一定要去追赶时代的快车！
　　
　　 2026年5月1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