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归途(散文)
老屋门前的路,很陡。虽不是九十度直角,但六十度的坡度还是有的。一段坡路之后,又是一片水草地。虽然垫了石头,却还是覆满了厚厚的泥巴。脚板踩上去,泥水就从石缝里溅出来。鞋袜和裤腿,准得湿透。这样的路,我们走了无数次。每次回去,都要跟它较一回劲。
又一个周末,哥哥约我回老家探望父母。屈指算来,自从前次和父母告别后,已有些时日。按理说,真该回去一趟了。无奈天公不作美,车刚过雍河湾,雨就来了。先是毛毛细雨,接着变成了豌豆大的雨点。
由于家乡被划为东部经开区,挖掘机新啃过的路基,还冒着泥腥味。一些路段,总是毁了再建,建了又毁。总而言之,回家的路况随时会变化。我们必走一段泥浆路,就是车辙里汪着黑浆,车轮一滚,泥点子直往车窗上溅的那个样子。
哥哥开的车子属于轿车型,晴天开那段烂路,都会左歪右倒。如果是雨天,那段路全是泥浆和水坑,车轮陷进去,就没法动弹。“今天这样的天气,还是别回去了。”我给哥哥提建议。
哥说,他一早就给父母打电话了。突然变卦不回去,他们肯定会失望。哥一咬牙,发动车子,开向回家的路。我俩横下心来,能开过最好,开不过,就将车靠边停着。
记得前次回家,烂路位置在离家约有5到7公里的那段。如果走路回家,这点路程我们还能勉强胜任,就权当一次健身运动好了。
过了亭子,就是大风(地名),我们离家越来越近。临到先前的烂路位置,预料之中的泥浆没有出现。路面是水泥,还算干净平整。我和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下好了,不用步行回家了。”
可高兴没持续到三十秒,哥哥眼尖,指着迎面而来的一辆越野车。我一看,那车全是泥,眼睛鼻子都分不清了。哥哥说:“烂路换位置了,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我一时没转过弯来,烂路难道还长腿跑了不成?看了看公路两边,厂房、高速路和安置房等都在飞快建设。我突然明白过来:完工地段,路面好了理所当然;新开工地段,被碾烂也是迫不得已。
正说着,一辆轿车迎面而来。这次我睁大双眼,看得仔细。还真如哥所说,这辆车真看不到车牌。车子四周被厚厚的泥土包裹着,就连引擎盖也沾满了泥巴。
回家的路这个样子,我叹了叹气,跟哥商量:“这次我们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以后就不用走这条烂路了。”
哥说:“你忘了,以前我们不是让父母到城里来过吗?哪次成功了?”哦,突然想起来了。许多年前,我想着让父母进城来住。那时候,我的孩子尚小。一方面,母亲可以帮我照看孩子。另一方面,父亲也可以丢下农活,不那么辛苦。为了我,母亲只能硬着头皮住了下来。父亲不习惯闲着,来我家第三天,就吵着要喂猪。他说城里连个猪圈都没有,待着有啥意思。趁我上班之际,偷偷地回了老家。
母亲虽然留在城市,却也总是魂不守舍。每天话变得少了,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不是今天喊头痛,就是明天说心里堵得慌。怕她憋出毛病来,周末我只好陪着母亲回老家住上两天。
一回到老家,母亲先站在地坝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走。说话不再细声细气,走路带风。老远就跟村里人招呼,那声音之响亮,不得不让我瞠目结舌。这会儿头也不痛了,胸口也不闷了。反而腿脚麻利,浑身是劲。
堂嫂见母亲回来了,笑嘻嘻地走到母亲面前逗她:“婶婶,你是城里人了哦,还回乡坝头干啥呢?”
母亲哈哈大笑,那笑声是进城以来从没有过的:“城里人,你知道城里人是什么样子吗?说来你都不信,邻里之间不相往来,那些人一进家门,就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母亲顿了一下,继续说:“有一天,我想去邻居家串门,人家像防贼似的,在门边站了好久,她都不开门。”有那么一刻,我仿佛懂得了母亲内心深处的孤独。在乡下住惯了的母亲,怎能融得进城市的生活?
接父母进城的想法,只能暂时作罢。弟弟却是信心满满,他说不如让父母换个城市生活。也许见了新鲜事物,感觉就不一样了。
我当然没有意见。弟弟最小,父母偏疼他。真应了那句话:“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加上弟弟说话幽默,常逗得父母捧腹大笑,就看他的了。
那天父母背着两个大大的双肩包,随着弟弟去了成都。他们出发去成都的那天,我跟着弟弟的车子一阵小跑,直到车子越走越远。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父母能在弟弟生活的城市住得习惯,这样他们就不会回到农村去做繁重的农活了。
在成都的初期,父母应该是开心的。我那乖巧可爱的侄儿侄女,本就像开心果。父母未说出抱怨的话,我以为他们已经适应了那里的生活。
可还不到两个月时间,弟弟就给我来电话说,父母开始嫌弃他家了。父母说成都有啥子好的,还不如达州安逸。哦,不对,达州也不好,还是老家安逸些。自此,父母又变得沉默寡言了。
有一天早上,我刚吃早饭。弟弟就焦急地打来电话:“姐姐,爸爸妈妈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
我一听,这还了得。父亲文化不高,母亲又不识字。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的父母,在陌生的成都市,不迷路才怪了。他们身上也没多少钱,这该怎么办呀?我焦急地拨打父母电话,终于听到母亲的声音。知道他们此刻已经坐在回达州的火车上了,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后来母亲才告诉我,为了回农村,她谋划了好久。趁着跟弟弟出门散步的机会,她记住了公交站台。弟弟白天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走到公交站台。一辆一辆的公交车司机挨个儿询问,终于知道了去成都东站的公交车。一个月时间,她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功夫不负有心人,母亲甚至闭眼都能摸出那条线路。到东站后,她托一位面相善良的年轻人帮忙买票、带路,找到检票窗口。
想到这里,我还真不敢叫父母再来城里住了。
车子终于到了村口,路过廖家湾,再到黄家湾。哥把车停在堂嫂的家门口。还有一段小路,才能到钟家湾(老家院子)。我们下车后,卷起裤腿,走向老家门前的泥巴路。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地坝里劈柴,母亲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碌。
那次之后,路渐渐修好了。每次回家,再没走过烂路。车子也能直接开进地坝里。可我总会想起走烂路的那个雨天,泥浆糊住车轮;想起母亲为回家,在成都一遍遍问路。原来,人这辈子,总有个地方非回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