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蓉城灯火中出发，下车已是金城清晨。顺利倒车赶往故乡，千里奔赴只为清明。在预定时间走出高铁站，早有小妹守在门口。她的第一句话是：“哥，去哪里？”
　　 去哪里，确实是个问题。之前大妹打来电话，让过去吃饭。
　　 回复已在车上吃过了。
　　 “过来吗？”
　　 “不去了。你们也往县里走吧，明天早些去上坟烧纸。”
　　 “早清明，晚十五”的话从哪里流传开来已无法追溯，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还是应当遵循。再说，还有孔夫子“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话放在那里，我也应当早些回去，早些与父母团聚，早些为供桌前的父母燃着一炷清香。
　　 大妹住在本市有档次的小区之中。他们是自我奋斗的典范。两口子从做涂料开始，以开书店结束。不到花甲就进入休闲养老生活状态了。能有这样的享受，不是有多少养老金，而是有两个孝顺怡心的小棉袄。现在的住房是小女儿买的。买的时候名曰自住。装修好后让爸爸妈妈搬去“看房子”。过了一段说我们远在广州难得回来，你们搬进去住，放着也是浪费。县里人以进市里为荣耀，妹夫就把自家房子挂中介公司卖了。把孝顺做得了无痕迹，让父母住得心安理得，至孝也。
　　 “好。外孙女输完液就下去。”
　　 上下在民间的用法很特别。村、乡、县、市往上，反之为下。到北京肯定是上上啊。这不是什么创新，而是惯例。古代上朝的习惯流传到今天的太平盛世，仍然有很大惯性。
　　 “回家。”我答复小妹。时间还早，先看“父母”，再往别家，这是基本遵循。回家看看，再到二妹家吃饭住下。
　　 只要可能，当然得先到老家。
　　 千里奔赴，不就是奔着父母所在吗？虽然父母早逝，家里静谧无声，但供桌上爹妈的炯炯目光里，无时不刻流露出盼归的期许与等待。
　　 这是我随时都能感受到的照射在心底的目光，这是映射于身近五十年以来刻进骨血里的无声语言。一个眼神就明白什么意思，这种默契是懂得的亲人之间才有的自觉。爹妈与我眼神里的东西，早就汇合在村东边潺潺而北的沙河里了。
　　
　　 二
　　 不知道有过多少盼望的光芒为我行走的路途照亮。从17岁离开家乡那一刻到他们溘然长逝前一秒，那种殷殷切盼从未离开。从懵懂未知到中学毕业去县城打工期间不是没有期盼，而是少小无知，所以无感。
　　 在打发我进山放炮开石的时候，爹妈北望山峦的担心，被我在山上抡大锤劳苦一天后挤在地窝子里的呼呼大睡忽略了。送我搭上县长的“包车子（吉普）”进县城去当民工，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身影，他们喜忧参半的神情根本没在我心里留存。打发我套上架子车去修公路，随大队人马去修大渠工地挖土方时，他们目光里放心不下的内容早被我第一次投入到超大型人海战役中的兴奋淹没于无形。有过太多的瞬间，有过太多的分别，我都义无反顾地看向远方，而从未回头看看。直到父母老了，等在公路边等我下车、推着架子车提着行李送我上车的那些个画面一次次重现，直到父亲抱病扶杖站在深秋的风里望我远去的身影化成雕塑，眼眸里才潮涌潮落，难以自已……
　　
　　 三
　　 回家，爹妈还守在班车站边。
　　 回家去，厨房里早备好了进门就吃的美味，那是妈妈的味道，幸福充溢于心的享受。
　　 妹妹似乎也等着我的这个号令。她打小外出读书，嫁往他乡，虽然没出省界，可六七百里的路途，在交通不便的当年，着实让她的乡思空悬多年。当条件好转，有方便车子可以回家的时候，却再没机会一睹尊颜。
　　 “子欲孝而亲不待”，人生无数遗憾中，唯此至最。
　　 我是沾了父母偏爱光的。父亲临终，安排我照料其他姊妹，安顿母亲跟我生活；母亲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陆续交代了许多她去世后的事情：把她收集的玫瑰侧柏放在骨灰盒里，把她先放在家里……母亲昏迷，怀抱着一路赶到医院，终于回报了母亲抱我长大成人的一份夙愿。
　　 父母虽然早已作古，但我知道，每次我们回家，他们都会守候在门前十字路口的班车站前，等待我们走下车来。他们没看到我们驾车回家的情景，只能在班车站前守候。他们不知道连我都在退休后学会了驾驶，还每天接送那个调皮的小孩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几十年过去了，过去没见过的，没出现的更加美好的事物层出不穷。时移势易，每代人都站在前辈的肩头仰望星空，先辈用血肉奠定坚实基础，为今天的美好生活铺设通途。将来儿孙享受的，同样是我们无法企及的。但我们也会像父辈那样，为儿女享有的幸福欢欣鼓舞。
　　
　　 四
　　 我心里准备着迎接清明风雨，因为过去每到清明都会或阴风或细雨，应和追忆与怀念的心情。但今年特别，晴空万里，天地安静。老天当然不是为某个单独的家庭降下祥瑞，而是为一方百姓遍施吉利。它与我们同时抵达家族坟茔，寓意深长。父亲生前营造的坟茔四周草木丰茂，有很大的火情隐患。当年父亲指着西北角刚种下的红柳对我说：“把那个地方封起来，才能聚起祖坟的气，更好庇荫后代。”看着单薄的几株红柳，心想什么时候才能长起来。二十多年过去，红柳虬枝壮干已有三四米，枝干之间穿插，形成茂密树墙，拦阻牲畜侵入，抵御狂风暴虐。祖坟的景象是否真如父亲讲的庇荫后辈？当下倒是有些印证，儿孙总体比较顺达，有人进步速度较快，像是坟前燃着的烟火，青烟直上。然而客观地说，离开了奋斗追求以及自律，靠某个环境或谁的庇荫，终归靠不住。多少人一时显贵却身陷囹圄，多少家族由兴到败，都是瞬间的事情。
　　 如果把跪拜在父母丘墓前祈求的虔诚，延续到工作生活之中，庇荫更长时间平安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如果只是在坟墓庙宇大神前清纯，离开就忘了屈膝之时的理念，或者只是让神灵先辈为你的不当作为承担、免责发挥作用，这是一定不会灵验的。因为无论神灵还是祖先，都不希望走上歧途的人走得更远，为害更多。
　　 把墓碑擦净，为父母坟丘清扫培土，是为祭扫。烧纸将带来的各种食物投入，是为火供。妹妹一边往里放各自从不同地方带来的食物，一边祭告：爹妈，领钱来，拿吃的来，这是哥从成都给你们带来的，这是小妹从武威带来的，这是弟弟从省城带来的，这是外孙女带来的……好似他们能听得见似的。弟弟在前一天发出倡议：大家都少买纸火，减少对环境的污染。虽然大家都赞成，可每人一些，集合起来还是烧了不少。杂草枯枝近在咫尺，如果有风，防火压力极大。老天护佑，让风在前两天刮过，加之四下茂盛的树墙，坟前便一丝风都没有。火焰升腾，青烟缭缭，纸火顺达，心联灵通。一场祭祀，不是安卧于土地下的父母先辈需要的，而是我们这些奔走在各地闲散或者忙碌的人迫切追寻的。此时此地，倾诉用默念的方式表达，祈愿用叩拜的形式公开，终究把一段时间积郁于心的情绪化解，终于把时而蹦跶出来似有歪曲的念头捋直，终归又一次回到出发时在爹妈面前的清纯形态。
　　
　　 五
　　 弟妹都走了，独自住在父母告别世界的房子里，静谧无声。窗户里照进明亮，凑近一看，朗月高悬。好一个清风明月，好一个澄净万里。早起走在门前横穿公路上，一眼望见熠熠生辉的祁连雪峰。或许是长大后身高的缘故，小时候觉得高大巍峨的雪山，竟没那么高了。而与它相对的北山，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逶迤。北山是我十来岁时进去打炮眼搬石头的地方，那里的戈壁滩上留下我进入社会辛勤劳作的最早印迹，留下我浇灌过的一丛芦苇。石头山远去，芦苇早已换代。只有眼里的清纯与稚气还在，只有记忆深处长满青绿的春天还在。清明时节四处直上的青烟，处处缭绕着缠绵的追忆，飘荡着温暖的画面；那里浸透着望不到头历史烽烟中的无数往事，无边关注，以及无尽追思。
　　
　　 2026年4月12日星期日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