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梆子声里豆腐香(散文)
回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有时候喜欢蛰伏,悄无声息地藏在某处多年,甚至是一个人的一生。它有时候也很活跃,一件旧物,一个场景瞬间,一个轻微声响,都能把它唤醒。
周末带女儿去修牙,虽特意早去还是排在了十号。女儿说:“等吧,早着呢,第一个人都弄半小时了。”
把车停于一处树荫下,坐在车里等待。难得的清闲,女儿看书,我准备记录来时路上的瞬间灵感。因时间尚早,博平东街很安静。偶尔一两辆车驶过,瞬间掀起路边石前那片杨绒柳絮。它们纷飞飘扬,像一只只舞姿轻盈的白蝴蝶,又像童年冬日那场临近尾声的大雪。
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几声熟悉的声响“梆——梆梆”,像是凭空出现的。梆子敲的并不响,很轻柔。每敲一下,我脑海如条件反射般出现一位老者,骑着一辆大轮自行车,后座驮着一个浅浅的木盒,木盒上盖着一块洁白的笼布,笼布里是一摞摞千层豆腐。这种豆腐村里人都习惯叫它“小豆腐”,梆子声是卖豆腐小贩的唤头。
我透过车窗沿街搜索,梆子声断断续续,随声响由远及近,道路右侧出现一位老者,骑着一辆大轮自行车,由西向东逆行。他右手掌着车把,车把下挂着一个黑色提包,车把上插着一个梆子。他左手拿着木棒,边走边敲,但不吆喝。他骑的不快也不慢。这一幕场景和我脑海里的影像竟分毫不差。小时候,每到冬闲,村里大街小巷常能见到。此景虽不陌生还是让我有些吃惊,仔细想来,貌似多年没见过这种沿街串巷敲梆子卖豆腐的了。
看附近路人反应,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因为没人拦他要豆腐,甚至都没人多看他一眼。他从我车前经过,继续东行。看着他的背影,我再也静不下心来写东西,心里竟盼着他能再回来,甚至后悔刚才没把他拦下。他如果回来,我定会拦下他,买些豆腐。买豆腐不单是为了吃豆腐,而是让老人停下来,我才有机会拍上几张照片,回温一下童年。
他在徒骇河大桥路口徘徊许久,桥头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买豆腐。我祈祷他千万别顺着河堤朝北走,一旦走了,短时间内不会转回来。天遂人愿,他转了几圈后,原路返回,边走边敲“梆——梆梆”,声音不大却很清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骑。
他越走越近,我越来越兴奋。恍惚间,走过来的不是卖豆腐的老人,而是我的童年。我看清了他的车子,看清了那个唤头,看清了那个黑书包,看清了那张脸。他不停环顾四周,脸上写满期待,期待能听到那声“卖豆腐的,站一下!”当他骑到离我十几米的地方,我赶紧开门下车站在他前面。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缓缓停下车。跟敲梆子一样,不紧不慢地问“要点豆腐呀?”“嗯,要点豆腐。”
他停车瞬间,我掏出手机,连拍几张照片。我没告诉他,怕他不自然,我需要一张鲜活的瞬间,一段曾经的记忆,而不是一张摆拍图片。或许老人猜到了我的动机,他没有正脸面对我,而是侧着头一边问着我要多少?一边熟练地掀开笼布。
自行车老旧且锈迹斑斑,涂满记忆色彩,车把上的梆子很新,像是刚做好不久,怪不得声音没那么响亮,原来是有些怕生。像我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嗓子像哑了一般,无论如何也吆喝不出来。只有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敢小声吆喝一句,嘴还没闭上,赶紧四处张望。自行车后架上豆腐盒半新半旧,左侧角上箍着一段铁皮,一支杆子秤平放在笼布外侧。如今用这种杆子称的少了,几乎都用上了电子秤,方便好算账。一排米白色的千层豆腐整齐的摞在木盒里。
老人带着一顶青色棒球帽,和我父亲常戴那顶几乎一样。上衣是一件洗到有些发红的黑色夹克外套,下身穿着黑灰色裤子,裤腿上有些泥土,大概是上下车时蹭到的。脚上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军用布鞋。老人穿衣朴素但很干净,指甲修的很平整。一个做豆腐的人一定是个爱干净的人,妻的外公之前也做豆腐,而且做了很多年。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已不做豆腐了,但身上那股朴素干净的气质依然保持着。
我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用手指向那摞小一些的豆腐。卖豆腐的老人不知是没有看见,还是想多卖一些,顺手拿起里侧那一摞多一些的。我没去阻止,多些少些无所谓。老人熟练的把豆腐放在秤盘上。这一幕场景再次把我拉回童年旧梦。以前,卖豆腐的小贩都这样,切好豆腐,右手提着秤杆上的绳扣,左手拨动秤砣,秤杆忽上忽下,买豆腐的和卖豆腐的人目光都在上面游走。卖豆腐的怕多了,买豆腐的怕少了,直到秤杆稳定下来,幅度越来越小,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像是对一场公平交易的赞许。卖豆腐的小贩把豆腐装进村民的盘子里,嘴里嘀咕着需要多少豆子?
自始至终,我没问老人豆腐多少钱一斤?豆腐不是奢侈品,不是路边切糕,不用担心漫天要价。我也认识这种杆子称,却没去看豆腐多少斤,以前来村里卖豆腐的小贩,从不会短斤少两。
“六块钱的,行不行?”老人把秤挑得高高的问。
“行啊,多点少点没事儿。”我说。
“大爷,今天我要感谢您呀!您这装备直接把我拉回了童年。”
“您一天做多少斤?”我接着问。
“嗐,做不了多少,四十多斤。年龄大了,没地方做工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做点豆腐卖。”老人一边把豆腐装进方便袋,一边笑着说。
接过豆腐,沉甸甸的,我迫不及待撕下一片,放进嘴里,淡淡的豆香灌满口腔。上小学时,下午放学后,当听到村里敲梆子和一声远去的吆喝“换豆腐的来啦!”便赶紧跑回家。打开碗橱,里面定会放着一摞小豆腐。偷偷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浓浓的豆香飘满整个童年。
老人递过收款码,我扫码转账,算是这份小美好的“败笔”。小时候村里人多是用黄豆换豆腐,很少用钱买豆腐,模糊记得大概是一斤黄豆换二斤豆腐。
老人重新不紧不慢地盖上笼布,放下杆子秤,赶着车子往西走。不一会儿,“梆——梆梆”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这个安静的夏日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