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侍郎湖(诗五首)
◎侍郎湖(诗五首)
我来前,湖已在那里
它的岸线
比我所有的呼吸更长
我带一身棱角
奔赴这场盛大的相遇
以为胸膛的波澜足以惊动整片水域
它只是摊开一面镜
照见我,一粒被风卷起的尘
在它怀中短暂扬起的灰
我蹲下,触碰水的骨头
凉如时间
不温,亦无偏爱
不拒我的触摸,亦不回应澎湃
直到夕阳将我摁进倒影
终于看清,湖从来不是水
是无边无际的不在乎
澎湃或卑微
只是存在着如天空、大地
如一切比我古老的事物
任我在这辽阔里
渐渐缩成一粒掀不起涟漪的尘埃
照见我来时的喧响
与走时的静默……
2025.7
◎失眠的夜
夜,是块吸满水的旧毯子
沉沉压下喉结
脑细胞在逃窜,在墙壁间弹射
清醒端坐成礁石
心跳悬在暗礁间
风在试音,反复练习同一段乡愁
夜色薄得透出昨日的指纹
白日喧嚣,尽数沉没
肺叶开合,推着秒针爬行
骨缝里,长出另一片荒原
无人认领的夜晚
我与影子互相肢解
黑,掏出我所有发光的病
悬停之后,床化作扁舟
我漂回枕上,忽然明白
人间最慈悲的赦免
不过是允许一个人
在潮汐里,短暂地靠岸……
2026.4.16
◎谷雨
母亲推开木窗
把发霉的谚语,摊在竹匾上晾晒
雨水生百谷,该醒的都要醒过来
陶罐里苏醒的稻种
轻轻顶了一下盖
云雾缭绕的后山
竹叶闻声抖动,嫩笋在暗处数着骨节
采茶女的指腹染成青绿
一掐,便渗出清明的钟声
父亲用犁,划开泥土的肌肤
水田把云朵卷成筒状,插秧
白鹭在牛背练习芭蕾
像一架天平,称量春与夏的温差
我蹲在沟渠边
看流水如何避开石头的训诫
转角处,苎麻叶尖频频叩首
驮着云影,慢悠悠
拐进另一垄刚醒的黄昏……
2026.4
◎竹笋
把脊梁,一节节顶出泥土
不炫耀锋芒
只为接住从天空漏下的甘露
大地压着灵魂
就把沉默,长成气节
埋在暗处的根,像母亲无言的倔强
在无人的黑夜
把苦,一寸寸扎进更深的源泉
破土,不是反抗
是替那些烂在土里的种子
再活一次
替沉默的山,长出一声清脆的拔节
风雨袭来,不弯腰
生长的信念,每向上求索一寸
离天空就近一分
离卑微,就远一指
终有一天,站成一片竹林
用翠绿告诉世界
再卑微的生命
也能活成挺拔的信仰……
2020.4
◎梵高
他把颜色钉进画布
不为被人瞻仰
只是长夜太沉
总要有人擦亮第一根火柴
后来者将霜贴在画框上
说,那是昂贵的留白
向日葵仍拧着金黄的筋骨
麦田依旧保持燃烧的姿势
展厅里,浮动着标价
他站在时光的背面
细数自己骨节里闪烁的磷火
艺术无须赦免
迟到的荣耀,手捧讣告赶来
是谁,用整片星空
焊紧了永恒的接缝……
202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