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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竹(散文)


作者:天涯伊人 进士,6611.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63发表时间:2026-05-12 10:17:13


   听一个主播讲竹,声音清冽,像竹节在风中轻碰。忽然想起老家院后的竹林——那时不懂,只觉家家户户种竹是天经地义,"有竹的地方就有人家"。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滋味:哪是什么规矩,不过是中国人过日子,总离不开这几竿青翠。
   我老家在川北大巴山,远亲近邻屋后几乎都笼着竹。慈竹、斑竹、毛竹最常见,我家院后还长着一丛黑竹,杆圆色黑,粗如拇指,高约两米,老人也叫不上学名。我偏觉得它稀罕,大概因为少,大概因为颜色怪——小孩子总喜欢怪东西。
   这些竹不是白长的,各有各的用场。
   慈竹最寻常,一丛丛挨挨挤挤,竹梢弯弯垂着。秆子柔韧,天生是编东西的料。冬闲时,祖母坐在院坝里剖慈竹篾,篾刀翻飞,青黄篾条簌簌落。我蹲在旁边看,觉得那篾条像活物,在祖母手里扭来扭去。半日就变了样:背篼、筲箕、菜篮,夏天摇的篾扇。婴儿摇篮也是慈竹篾编的,透着草木清气。我小时睡在里面,总忍不住去抠篾缝,被祖母拍开手。她手粗,拍人不疼,但我会装哭,她就从兜里摸颗炒胡豆给我。
   斑竹性子硬,秆子粗壮。父亲的扁担就是斑竹做的,挑百十斤重物走山路,压成一张弓,从没断过。我试过扛那扁担,压得我东倒西歪,父亲在旁边笑,说"等你骨头发硬了再说"。偶尔砍一根斑竹,截段掏空,就是舀水的瓢。井水盛进去,总带着股清冽的竹香。老人说斑竹上的斑点是舜帝二妃的泪——我小时信以为真,凑到灯下数过那些紫褐的斑,数到三十多就乱了,斑点有的深有的浅,像谁不小心洒了墨。
   毛竹高大,是建筑材料,梁柱、脚手架离不了。开春毛竹笋破土,肥厚笋壳裹着绒毛,剥开切片炒腊肉,脆嫩里带一丝苦。那苦味我小时不喜欢,现在反而惦记。竹枝削成签串腊肉玉米,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扎成束就是扫帚。竹叶也有用场:夏天铺凉席,带着凉意;冬天晒干引火,"轰"的一声,灶台就暖了。那丛黑竹,老人多做拐杖;我雨天走泥泞山路,也折一根当手杖。有回滑了一跤,手杖断成两截,我心疼了好几天,觉得对不住它。
   竹的精细处更见功夫。细如发丝的竹丝,在匠人手里翻飞,变成瓷胎竹编、竹帘画、镂空香笼。我见过一个竹根雕的罗汉,疙疙瘩瘩的,笑得憨厚,摆在县城文具店的玻璃柜里,标价八十块。我那时一个月零花钱才五块,站那儿看了很久,店主赶人,说"不买别看"。现在想,那罗汉大概早不知去向了。
   竹筒盛茶,青皮制衣,竹炭除秽……一根竹子,从根到梢,从生到枯,没有一寸是废的。这话是祖父说的。他话少,但说起竹来,眼睛会亮。他说旧时候穷,竹就是钱,就是粮,就是柴。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不是懂道理,是懂那种"什么都不能浪费"的紧迫感。
   但竹扎进中国人心里的,远不止这些用处。
   上学后才知古人多爱竹。《诗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两千多年前,诗人望着淇水岸边的翠竹,想起温润君子。我第一次读时,觉得"猗猗"这两个字怪好看,像竹叶在风中晃的样子。后来查字典,说是美盛貌,觉得扫兴——有些意思,查了反而窄了。
   真正让竹刻进骨头的,是那个"节"字。《说文解字》说"节,竹约也"。竹有节,方能直立不倒;人有节,方能——这话我抄过作文,得了高分,现在觉得"方能"两个字太硬,像敲钉子。苏武持节北海牧羊十九年,节上毛落尽了,骨头里的气节还在。这是历史老师讲的,她讲到"毛落尽"时,声音忽然轻了,教室里安静得很。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汗青"本是竹——古人制竹简,火烤去水分,汁液渗出如汗。史册写在竹上,文天祥要照亮的,不止竹简里的过往。这些我背得熟,考试时写得飞快,现在想,当年写得太快,怕是漏了什么。
   竹简编连为"册",于是有了"简洁";竹片削条为"筹",于是有了"筹划"。含"竹"的成语多得数不过来,有些我到现在也用不顺,比如"罄竹难书",总记不得是褒是贬。带"竹"字头的汉字更是繁密,"笼""筐""筷""笛"……日常得很,细想却都连着竹。一个"竹"字,撑起了半边生活,不止半边智慧——智慧这话太大,不如说撑起了半边日子。
   文人最懂竹,也最不懂竹。苏东坡说"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直白得很。但他被贬到黄州时,住的定慧院东边,其实没几竿竹,是他自己种的,种得歪歪扭扭。他表兄文同画墨竹,从地头直画到顶,不逐节描摹,"胸有成竹"便由此而来。可文同自己,据说画得最好的那幅,是醉后一挥,醒来自己都认不得。郑板桥"咬定青山不放松",他一生清贫,靠卖画为生。我看过他的竹,几笔疏朗,却觉得那竹瘦得慌,像饿出来的。文人画竹,画的从来不是竹,是自己的魂——这话我年轻时觉得深刻,现在觉得,他们画的,不过是自己的憋屈和不服气。
   竹也不全是好词。有副对联:"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毛泽东引用过,批的是谁我忘了,但"嘴尖皮厚腹中空"这七个字,我记了很多年。因为觉得自己有时就是那竹笋,话多,肚子里没货。中国人对竹,爱其所长,也知其所短,不神化——其实也难说,苏东坡那话,就近乎神化了。
   如今城里少见竹与院落。我住的小区,绿化是银杏和桂花,秋天金黄一片,好看,但跟竹是两回事。竹是绿的,一年四季绿,绿得有些固执。偶尔在公园见一丛,围着栏杆,插着牌子写"刚竹,禾本科",像展品。竹席、竹椅、竹帘、竹笛……还在,只是换成了塑料仿品,便宜,耐用,没气味。我买过一床竹席,睡上去发粘,不是从前那种凉意。
   前年回乡,老屋空寂,屋后慈竹却愈发茂盛。风吹过,竹叶沙沙,像在絮叨什么,我听不懂。忽然想起祖母编篮的身影,父亲挑担走山路的背影,匠人雕琢竹根的专注——其实那匠人我不认识,只是想象他应该专注。还有板桥先生笔下那几笔疏朗的墨痕,那竹瘦得慌。
   竹在那里,烟火气就在那里。这话我说不准,因为老屋的灶台早拆了,烟火气散了。但竹还在,绿着,一年一年。
   竹子空心,故能容;有节,故能立;坚韧,故能久。这三句是我从书上抄的,整齐,好记,像标语。但我更记得祖父的话:竹就是钱,就是粮,就是柴。他不说气节,不说风骨,他说的是日子。
   中国人爱竹,爱的是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是爱那虚心有节的立身之本,也许是爱那柔韧刚直的生存之道,也许——也许只是爱那股清冽的竹香,盛在瓢里,盛在童年,盛在再也回不去的某个下午。
   人即竹,竹亦人。这大约是中国人最深的竹情结。但"最深"两个字,我又觉得大了。不如说,我们在竹身上看见了日子,更在竹身上,认出了自己——认出自己什么?认出自己也空心,也有节,也坚韧,也固执地绿着,一年一年。
  
   2026.4.7

共 2960 字 1 页 首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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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生动的叙述,真情的诉说,回忆川北大巴山的老家后院的竹林,引申出独特的领悟。文中叙述了老家院子里的四种竹,慈竹、斑竹、毛竹和黑竹。慈竹是编东西的料,冬闲时祖母坐在院坝里剖慈竹篾,篾刀翻飞,青黄篾条编成背篼、筲箕、菜篮,夏天摇的篾扇,婴儿摇篮。斑竹硬,秆子粗壮,父亲的扁担就是斑竹做的,从没断过。毛竹高大,是建筑材料,梁柱、脚手架离不了。黑竹,杆圆色黑,粗如拇指,高约两米,觉得它稀罕,大概因为少,大概因为颜色怪。文章后面谈古论今,进一步阐述关于竹的知识和竹的用途。文末感悟,中国人爱竹,也许是爱那虚心有节的立身之本,也许是爱那柔韧刚直的生存之道,也许只是爱那股清冽的竹香。人即竹,竹亦人,这大约是中国人最深的竹情结,在竹身上看见了日子,更在竹身上,认出自己也空心,也有节,也坚韧,也固执地绿着,一年一年。内涵厚重的文字,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秋觅】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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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6-05-12 10:18:15
  内涵厚重的散文,生动的叙述,真情的诉说,回忆川北大巴山的老家后院的竹林,引申出独特的领悟。文中叙述了老家院子里的四种竹,慈竹、斑竹、毛竹和黑竹。慈竹是编东西的料,冬闲时祖母坐在院坝里剖慈竹篾,篾刀翻飞,青黄篾条编成背篼、筲箕、菜篮,夏天摇的篾扇,婴儿摇篮。斑竹硬,秆子粗壮,父亲的扁担就是斑竹做的,从没断过。毛竹高大,是建筑材料,梁柱、脚手架离不了。黑竹,杆圆色黑,粗如拇指,高约两米,觉得它稀罕,大概因为少,大概因为颜色怪。文章后面谈古论今,进一步阐述关于竹的知识和竹的用途。文末感悟,中国人爱竹,也许是爱那虚心有节的立身之本,也许是爱那柔韧刚直的生存之道,也许只是爱那股清冽的竹香。人即竹,竹亦人,这大约是中国人最深的竹情结,在竹身上看见了日子,更在竹身上,认出自己也空心,也有节,也坚韧,也固执地绿着,一年一年。
秋觅
2 楼        文友:天涯伊人        2026-05-12 19:25:41
  精彩按语,让人耳目一新!
   谢谢编发。
天涯逸人----泛自由人,时有梦想,缀梦成文,不赚喝采,聊以自慰。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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