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往事(散文)
@洋油灯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我随爱人回到了山东的家。那时的乡村没有宽阔的油漆马路,窄窄的黄土路尘土飞扬,很多人家都是土坯房,不仅如此,竟然还没有通电,晚上村里漆黑一片。每家每户到了晚上为了省洋油,都是很晚才点上昏黄的洋油灯。一开始我也很纳闷,为啥不叫煤油灯,而是叫洋油灯?四十多岁的婆婆解释说:“人家都这么叫,比如,洋火,洋油灯,洋车子(自行车)还有你,穿的高跟皮鞋,都是洋气的,都是咱这边的新鲜玩意。或者说是外国人传过来的,反正咱这都这么叫。”
这是一个封闭偏远的地方,我看啥都稀奇。比如,这里家家户户都养很多鸡,可这些鸡一到晚上不是趴在窝里,而是都飞到树上。这是被各种榆树,梧桐树围绕的村庄,每家每户的院子里,墙外边都是树,各家树叉上都趴着很多很多鸡。很有意思。八十年代中期了,不通电,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没有任何家电,唯一的一个电器就是那个用电池的手电筒。
所以,洋油灯就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因为我是刚从北方过来的,婆婆格外的照顾我,冬天很冷,婆婆给我买了个煤球炉子,每天晚上都烧得屋里暖呼呼的。不仅如此,他们的屋里都不舍得点的洋油灯,一到天刚察黑,就给我点上。火苗按的大大的,屋里又亮又暖和。于是,婆婆,大伯嫂每到晚饭后,就来我的房间做针线活。嫂子纳鞋底,婆婆则坐在小板凳上纺线搓棉纱,有说有笑的,拉扯着村里的奇闻异事,或有时邻居老太太也过来坐坐,聊天话家常。而我就喜欢看书,有几本我从北方带过来的一九八一年出版的《苏轼选集》,《普希金抒情诗选》,还有一九七一年出版的法国作家雨果的名著《悲惨世界》。这些书一直陪伴着我,它们启蒙着我的文学天赋,是我在艰苦岁月里获得知识和快乐的源泉。
这几本书都是十六开的书,页面都已经泛黄,还一直在我的书架里保存着。有时我会偶尔翻起,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点洋油灯的时代,一点都没觉得空虚寂寞。有人间烟火的日子,总是温馨的,愉悦的,飞快的,想念的………
@蒲扇
在没有通电的日子里,冬天点着洋油灯围炉夜话,做着针线活。而夏天来了,除了每天树上呱燥的蝉鸣让人讨厌外,还有的就是那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让人心绪不宁,坐立不安。那时因为树多,知了猴也特别多,一到日落西山,随时随地都可以捡到知了猴。用盐淹了再过油,非常酥脆鲜香,蛋白很高。可是白天这东西就特别烦人,一到中午,嘟嘟嘟的在树上吵叫,声音特别大,因为每家每户都有很多的树,所以知了猴也多。
天气炎热,汗流不止,怎么办呢?这时最实用的就是人手一把大蒲扇了。那时候的蒲扇,有圆形的有八角型的,还有心字型的,轻快,顺手,扇风纳凉很是惬意。据说蒲扇是南方的芭蕉叶子做的,价格便宜,五毛钱一个,还有小一点的三毛钱一个。每到集市或者庙会的时候,就属蒲扇最畅销。我们家不仅人手一把,还有多余的,比如厨房里有几把备用的,客厅里也有,以备有人来串门时的不时之需。
晚上热得睡不着,家里人都爬上房顶,拿着凉席和枕头,睡在屋顶,看着满天繁星,微风吹来,摇着蒲扇,一会就睡着了。当你清早起来,看吧,每家每户的房屋顶上都是睡觉的人,隔着房顶打着招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记得有一次,我用的那把蒲扇磨破了边,不但不好看,还觉得扇风不凉快,于是我随手就扔进了柴火堆。被婆婆看见了,拿回了屋。一会的功夫就给我送来了一把非常漂亮的心字型蒲扇。它是用我丢弃的那把蒲扇改造的,毛边被婆婆剪掉,然后用花布条非常仔细地包了一个边,用起来还是那样顺手,轻盈,凉爽舒适。婆婆说:“这把蒲扇质地好,扔了可惜。”我有些羞愧难当,会过日子的婆婆总是对我极好。
@墩谷舀子
我家屋后有一个村里人,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东西。它是用石滾子做的,把一头凿的又深又光滑的窝,就像水舀子似的,立起来,在用一个圆形的石头锤放在一起,倒入没有加工的粮食,在里面使劲的上下墩,也就是锤,碰!碰!碰!很有节奏感的墩,直到粮食磨成颗粒状,或粉碎状,麸皮都掉下来了,在盛出来,用簸萁扇几下,就可以回家熬粥喝了。所以,那个石器就叫墩谷舀子。
在没有通电的日子里,这个墩谷舀子可是稀罕物,每天凌晨三点多就开始有人去墩谷了,看谁起得早,谁就先使用。每天清晨到中午,都排满了长队,大家伙的粮食都不多,就簸萁或一盆的量,够一天吃的就行。你要是锤太多了,来晚的就吃不上饭了。那时的人们质朴善良,不争不抢,非常有人情味。
那时,因为每年都要交公粮,村里人都是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自己留下吃的都是筛选过的瘪粮食。如果不这样,上交的公粮验不上等级,还要被罚,还得多交。所以,那时的老百姓真是实在啊,还都抢着去交公粮,生怕落后了。公公每次去乡镇交公粮,都是鸡叫头遍就起来了,装上满满一地板车,他在前面拉车,大伯哥和我爱人在后面推车,一路上都是拉车交公粮的乡亲。条件好的,用牛车,驴车,马车,条件不好的就人拉车。到乡里,天就放亮了,黑压压的都是等着粮站开门的人。
婆婆每到麦子黄了,就去地里撸大麦,和瘪谷,拿回家来用墩谷舀子锤去麸皮,然后熬成粥。一家人就属婆婆累,没睡过早觉,没起过晚床。像四处刨食的母鸡,为家人的温饱而忙活。
村里有一个小脚奶奶,由于腿上有关节炎,再加上是小脚,走路很慢很慢,每当她去锤谷时,都已经排上了长长的队伍。婆婆就把她排的号让给她,自己再到后边排队。不仅如此,还经常帮小脚奶奶锤谷,筛糠。那位小脚奶奶很是感激婆婆,逢人就夸婆婆的善良,好心眼。村里人对婆婆也是很尊敬,从不嚼婆婆的舌根。
后来,村里通了电,就有一个郭姓的村里人,开了一间小磨房,五分钱一斤,磨出来的谷子,高粱,棒子面特别好吃,又细腻又滑溜,吃着比墩谷舀子锤出来的强多了。于是大家都陆陆续续的接受了这个新鲜玩意,都去磨坊磨面了。那个墩谷舀子虽然还有人时不时的去锤谷,但也渐渐地走出了人们的视线。
再后来,那个墩谷舀子和石头锤不见了,不知是被谁挪走了还是被收石器的人买走了。反正大家已经不用了,只是到现在还会偶尔想起,老人们也只能念叨念叨罢了。
都说旧时的车马很慢很慢,可日子却过得飞快,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都是宁静无言的幸福,都是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息。往事不堪回首,回首已是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