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父亲的煤窑
　　
　　 那年，父亲的煤矿生意，像一颗划亮的火柴
　　 照亮一座村庄，挣扎的形状
　　 像田垄里的秧苗，渴望长成金黄
　　
　　 一棵棵年长的树干，被砍倒
　　 顺着荒沟
　　 被人，被马驮进矿洞
　　
　　 一座座山包被铁锹剖开
　　 更多的黑块被运走
　　
　　 村口的彩电、洗衣机
　　 不再是墙上的画
　　
　　 直到那场瓦斯爆炸
　　 洞口空地上
　　 堆着一些，还没烧成炭的人
　　 正冒着烟
　　
　　 警察带走父亲的时
　　 我还盯着那一堆焦黑的炭
　　 很多年后，他们
　　 被重新挖出
　　 点燃时
　　 炉火里，会不会传出——
　　 隐忍的哀吼
　　
　　 一九九四年
　　 是矿洞凿得最深
　　 钱来得最快
　　 也是父亲失去自由的一年
　　
　　 ◎二零零八年的雪
　　
　　 那年，山里的雪特别厚
　　 我和外面仅隔着一片雪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
　　 夹杂着广播里的杂音：
　　 航班……停飞……
　　 然后，只剩下电流声
　　
　　 我看见雪里的电线杆倒下
　　 被雪掩埋
　　 瓦缝里的麻雀缩成一团，它在等
　　 等阳光洒下来
　　
　　 我蹲在门口数雪
　　 刚数清一片
　　 雪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塞满整个院子
　　
　　 我圈出一块地盘，堆你
　　 把你堆得高大些，再挺直些
　　 可雪一落上去
　　 你就不由自主地，臃肿起来
　　
　　 我趴在你背上，像小时候那样
　　 还没来得及把你捂热，雪就压了下来
　　 你一点点陷进雪里
　　 而我，只剩一个脑袋
　　 在雪的世界里
　　 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吸
　　
　　 ◎立夏
　　
　　 墙上的时钟，停在下午六点
　　 梧桐絮栖于晚霞肩上，看
　　 半个春天在枝头摇曳出，夏天的形状
　　
　　 霞光把树影拉成虚线，在风中向落花轻轻道别
　　 时光在旧墙上，突然垂直
　　
　　 我们站在季节的折点，凝望——
　　 花期散场
　　 只剩落花在掌心，按朵呼吸